亲睦之情

咸福宫，夜。

殿内没有点灯，高晞月回到殿内，手里还攥着那方包着药丸的帕子，指节泛白，青筋凸起。

她遣退了所有人，只留茉心。

殿门合拢的刹那，高晞月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，顺着门框滑坐在地。

“主子！”茉心惊呼，扑上去扶她。

“别过来，别点灯。”

茉心僵在原地。

高晞月摊开掌心，那方绣着牡丹的帕子在昏暗中展开，黑色的小丸映入眼帘，她盯着它们，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破碎、嘶哑，比哭还难听。

七年了。

眼前忽然浮现出七年前的那一日。潜邸的红烛高烧，她穿着簇新的嫁衣，和当时还是侧福晋的如懿一同跪在福晋面前。

琅嬅——那时还是福晋——坐在上首，将那圈赤金镯子给了她们。

“这是我成婚的时候皇上赐给我的嫁妆，听说是安南来的贡品，今日便转赠给两位妹妹，以表亲睦之情。”

亲睦之情。姐妹。

高晞月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着腕间的镯子，心里满是初入潜邸的惶恐与对未来的期盼，她甚至暗暗发誓，要敬这位福晋如长姐，要和她和睦相处，要在这深宅里寻一处安身之地。

“亲睦之情……”高晞月喃喃着，笑声渐渐止住，眼底漫上来的一层水汽，“她怎么敢……她怎么敢……”

茉心终于忍不住，膝行上前，在黑暗中握住她冰凉的手：“主子，您别吓奴婢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那镯子里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

高晞月没回答。

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，像是要穿透这七年的时光，看清那个人的脸。

她不傻。

若是这药丸是个什么好东西，以琅嬅的性格，早就迫不及待跟她们说了，让她们心怀感恩，念她的好，在王爷面前替她歌功颂德。

可她从来没有提过，从未说过这镯子除了“亲睦”之外还有别的用处。

说明什么？

说明她心里有鬼。

说明这七年，她高晞月每一次对皇后的恭敬，每一次唤那声“姐姐”，每一次在凤座下俯首，手腕上贴着的都是让她断子绝孙的毒药。

“茉心，你还记得潜邸时候吗？福晋……皇后，她生了几个孩子？”

茉心一怔，下意识答道：“皇后娘娘……生了二阿哥永琏，还有和敬公主，早夭的大公主也是……”

“三个，她生了三个。苏绿筠比本宫晚入府，也生了三阿哥。

只有本宫和如懿，从潜邸到后宫，七年，整整七年，一无所出。

本宫也就罢了，太医总说是本宫体弱，不宜有孕。

可如懿呢？潜邸时候她最得宠，她为何也没有？她身子比牛还壮，为何也没有？”

茉心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娴妃娘娘那镯子也……”

“一样的，”高晞月冷笑一声，“一样的镯子，一样的‘亲睦之情’，一样的七年。她富察琅嬅好狠的心，好深的算计，一边拉拢着本宫，说着什么看重本宫，有多希望本宫能生下一个阿哥，一边又忌惮着本宫的家世，好一个‘贤惠’的皇后，好一个‘贤良’的中宫！”

“主儿，那咱们怎么办？去告诉皇上吗？去告发皇后？”

“告发拿什么告发？就凭这来历不明的药丸？就凭本宫一面之词？

她琅嬅是皇后，是中宫，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。

本宫去告她，皇上信不信还是两说，就算信了，她一句‘不知情’、‘被人陷害’，就能把本宫打成构陷中宫的罪人。到时候，本宫连这贵妃的位子都保不住。”

她走到妆台前，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扭曲的脸，忽然伸手，将台面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。

“本宫不能急，去，给本宫备笔墨，再找个人，明日一早，走西华门最偏的那道角门，把这东西送到我阿玛府上。

让我阿玛亲自找信得过的大夫验，验清楚了，验明白了，再回信给本宫。”

“是。”茉心垂首。

高晞月缓缓坐回妆凳上，从袖中掏出那圈赤金镯子。

她指尖抚过那处被沈青野挑开的暗格，如今空空如也，却仍散发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苦腥气。

她将镯子往茉心手里一塞：“把这个镯子，用烈酒清洗干净，里面所有缝隙都要处理到位，本宫还得戴着它，笑着去见皇后，唤她一声‘娘娘’。

本宫倒要看看，她那张贤惠的面具，还能戴多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