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想起正事,将食盒往前推了推:“本宫按你上回说的方子,让厨房试着做了些当归生姜羊肉糕。
模样是丑了些,但厨房嬷嬷说,温补的药膳都这德行。你尝尝?”
沈青野放下刻刀,掀开盒盖。
里面躺着几块方方正正的糕点,颜色暗沉,边缘有些焦糊,确实丑得可以。
她拈起一块,送入口中,嚼了嚼,羊肉的膻味被生姜和当归压下去大半,糯米的甜软混着药香,倒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“能吃。”
“什么叫能吃?”高晞月瞪她,“本宫亲手做的,在咸福宫练了三日,手指都被蒸锅烫了个泡!你就给本宫两个字,能吃?”
“那便算好吃。”沈青野又拈起一块,这次认真品了品,“火候过了半分,当归放多了两钱,但心意到了。”
她将第二块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抬眸看向高晞月:“烫到哪了?我瞧瞧。”
“左手。”
高晞月伸出左手,掌心朝上。
沈青野却一眼看到了她左手腕上的那只镯子,宽边开口的赤金镯,镯身錾刻着繁密的缠枝莲花纹样,镯面镶嵌着红、绿两色翡翠宝石,华贵精致。
“你这镯子倒是精致。”沈青野的目光在那镯子上停了一瞬,指尖轻轻点了点赤金的边缘。
高晞月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,看着腕间那圈镯子:“这是本宫刚嫁入王府的时候,当时……皇后还是福晋。
她给本宫和娴妃一人一个,说是先帝所赐的安南贡品,是皇后的陪嫁之物。
说这镯子寓意妻妾和睦,要求我们两个时常佩戴,不可离身,如今算来,得有七年了。”
“七年了?”沈青野挑眉,“你从未摘过?”
“除了沐浴和就寝外,从未摘过。”
沈青野从竹榻下摸出一只白瓷小罐,掀开盖子,里面是碧绿的药膏,散发着清凉的苦香。
“手。”
高晞月将左手往前递了递,腕间那圈赤金镯子随着动作滑到小臂中段,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芒。
沈青野指尖蘸了药膏,涂在她食指侧面那处烫伤上。
那伤不大,只是红肿了一块,显然是被蒸锅的热气燎的。
“你这伤,再晚两日就该起水泡了。”
“本宫受不得疼,涂了药反而更疼。”高晞月嘴上这么说,却没缩回手。
沈青野没接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圈赤金镯子上,她凑近了半寸,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凉的金属,忽然,一股极淡的苦气钻入鼻腔。
是一种沉郁的、带着腥甜的药气,若隐若现,却逃不过她的嗅觉。
沈青野的指尖一顿。
“这镯子,能摘下来让我瞧瞧么?”
高晞月一愣:“怎么了?可是有什么问题?”
“你这几日喝药了?怎么觉得有一股子药味?”
“没有啊,”高晞月皱眉,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,“这几日一直都是按你说的食补,厨房连苦汤子都没熬,哪来的药味?”
沈青野没说话,只看着她。
高晞月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紧,犹豫了一瞬,最终还是缓缓褪下那圈赤金镯子。
七年未离身的物件,早已被她戴得温润滑腻,此刻离了腕,竟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浅白的印子。
她将镯子递过去,指尖微微发颤。
沈青野接过,指腹抚过镯身,从錾刻的莲花纹到镶嵌的宝石,一寸寸摩挲,镯身冰凉,那丝苦气却愈发清晰,从某处花纹的缝隙里幽幽地渗出来。
她又仔细地看了看,忽然,在一处缠枝莲的背面,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,那缝隙被繁复的花纹巧妙地遮掩着,嵌在赤金与宝石的交界处,若非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青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“这镯子,你戴了七年?”
“是啊,”高晞月的声音开始发紧,“可是这镯子……有什么问题?”
沈青野没立刻回答。
她抬手,从高晞月发间拔出一根素银簪子,簪尖细而韧。
她将簪尖探入那道缝隙,轻轻挑了挑。
“咔”的一声极轻响动,镯子内侧竟弹开一个小小的翻盖,露出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,填着许多黑色的小丸,比米粒稍大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。
高晞月大惊失色,猛地站起身:“这是什么?!”
“帕子。”
高晞月手忙脚乱地扯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。
沈青野将药丸倒在帕子上,指尖拈起一粒,凑到鼻端闻了闻,又对着棚外最后一缕天光看了看,那药丸漆黑,表面光滑,散发着那股沉郁的苦腥气。
她抬眸,看向高晞月:
“这个药丸是什么,我不好说,这是皇后给你的、为了表妻妾和睦的镯子,我的建议是——最好把这东西送出宫外,让你阿玛亲自找人好好看看。”
她将镯子递回去,指尖点了点那处被挑开的暗格:
“这个镯子,你若是怕皇后怪罪,就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干净,再戴吧。”
高晞月没接。
她盯着帕子上那堆黑色的小丸,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,七年,两千多个日夜,这圈赤金像一道温柔的枷锁,锁在她腕间,贴着她的脉搏,贴着她的骨血,从未离身。
“七年……本宫戴了七年……”
沈青野垂下眼,将那方包着药丸的帕子折好,塞进高晞月僵硬的手心。
“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