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宫,夜。
殿内没有点烛火,黑漆漆的,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从茜纱窗纸里透进来。
白蕊姬坐在一张圆凳上,琵琶横放在她面前的桌上,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。
身旁的侍女俗云端上一盏茶:“主儿,您怎么不弹了?”
“皇上都不来,弹琵琶给谁听啊?给这满屋子的鬼听么?”
俗云一颤,忙低下头:“主儿别急,您才刚入宫不久,是后宫最年轻、最娇嫩的花儿,皇上迟早会来,皇上最喜新鲜……”
“来?”白蕊姬冷笑一声,“皇上的一颗心都系在承乾宫呢,那沈青野,到底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?值得他大半夜去踹门,值得他连早朝都误了?
我给皇上弹琵琶的时候,什么曲儿没弹过?什么眼色没使过,什么软话没说过?我低三下四地哄他,竟还不如一个连笑都不会笑的冷脸女人!
她沈青野倒好,不弹不唱不献媚,整日里张弓搭箭、雕骨酿酒,冷着一张脸,皇上还巴巴地往上贴,这算什么?这后宫里的规矩,难道都是给旁人立的,独独给她沈青野开了一条通天大道?她沈青野是祖宗还是菩萨,值得这满宫的人供着她、怕着她、让着她?
要说好运,也得是娴妃,这娴妃真是时来运转,白白捡了个长子,还顺顺当当封了妃。
她凭什么?凭她那张寡淡得像碗白水似的脸,还是凭她那份假惺惺的慈悲?她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,倒会捡现成的!偏偏皇上就吃她这一套,晋位、赐赏、恩宠不断……”
白蕊姬低下头,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“我什么时候……也能有一个孩子啊……是能生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,我就是贵子之母。母凭子贵,谁还敢看不起我?谁敢拿捏我?太后得捧着我,皇后得让着我,就连那个沈青野,也得在我面前低下头!”
这日黄昏,暑气将散未散。
沈青野斜倚在湘妃竹榻上,手里握着一柄小刻刀,正在给一块黄杨木去坯。
刀刃贴着木纹游走,削下一片片卷曲的木屑,落在她藕荷色的纱衣上,她今日着了这件新衣,领口袖口绣着疏落的竹纹,是弘历前日命内务府送来的,说衬她肤色。
赤霄蜷在她脚边,肚皮翻着,四只爪子蜷成球。
“主子,”进忠从帘子外探进头来,“高贵妃来了,还……拎着个食盒。”
沈青野手里的刻刀一顿,木屑停在刀刃上:“让她进来。”
帘子一掀,高晞月跨进棚内。
她今日没着贵妃的繁复服制,只穿了件杏色的纱衣,发间簪着两支金钗,手里果然拎着个朱漆食盒,盒面上描着缠枝莲。
“你这承乾宫,倒是比本宫的咸福宫凉快。”
“棚子矮,穿堂风好。”沈青野将刻刀在黄杨木上擦了擦,木屑簌簌落下,她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半尺位置,“坐。”
高晞月踌躇了一瞬。
那竹榻上铺着狼皮褥子,还散落着几片木屑,与她咸福宫里那些精细的锦垫截然不同。
她将食盒往小几上一搁,在竹榻边缘坐下,只坐了半寸,侧头看着沈青野膝头那块初具形态的木头。
“雕什么呢?”
“狐狸。”沈青野低头,刀刃在木头耳尖处轻轻一挑,削出一个圆润的弧度。
“……你不是已经给它雕过一个了吗?”高晞月瞥了眼脚边那只肚皮翻天的真狐狸,有些无语,“这么惯着它?也不怕宠坏了。”
“宫中日子了无生趣,只能自己找乐子。
还说我宠着它。我听闻贵妃娘娘宫里的两只花孔雀,可是被伺候得比人还金贵,每日要饮晨露、食珍珠粉,连开屏的时辰都要人专门记着。
这般排场,倒是比我这雕木头的寒酸活法强多了。”
高晞月一怔,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。
“……那两个小东西,早该拔了毛做扇子。”
“舍得?”
“舍不得,本宫也就这点子乐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