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午后。
日头悬在葡萄架正上方,将浓荫筛成满地碎银。蝉鸣声嘶力竭,却穿不透那层叠的叶,只在棚外徒劳地鼓噪。
棚内穿堂风过,带着葡萄藤特有的清涩,和一丝从酒窖里飘出来的醇香。
沈青野斜倚在湘妃竹榻上,赤霄蜷在她脚边,肚皮翻着,四只爪子偶尔抽动一下,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,她手里握着一卷账册,是北边镖局上月来的流水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她看得入神,指尖不时在纸边批注几个字。
“主子,”进忠从帘子外探进头来,“娴妃娘娘带着大阿哥在外头求见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奴才也是这么回的,可大阿哥说,他是来谢主子那日送炭送被的恩情,大阿哥站在日头底下,不肯走,娴妃娘娘劝了两回,他执拗得很。”
“把他们带到廊下来吧。”
“嗻。”
片刻后,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沈青野起身,走出棚子,站在葡萄架的阴影里。
如懿牵着永璜的手,站在青砖地上。
她今日着了件淡青色的纱衣,发间只簪两支素银簪子,见沈青野出来,温和的笑了笑:“灼妃妹妹。”
“娴妃娘娘。”沈青野目光落在永璜身上。
那孩子比上次见时似乎长了些肉,一双眼睛亮亮的,穿着簇新的皇子常服,袖口绣着云纹,规规矩矩地朝沈青野板板正正地行礼:“永璜给灼娘娘请安,谢灼娘娘那日送炭送被,永璜都记着呢。”
沈青野看着他,没说话。
永璜被她看得有些紧张,小手攥紧了衣角,却倔强地仰着头,不肯躲闪,那眼神里有感激,有怯懦,还有一种过早懂事的隐忍。
“进来吧。廊下热,别中暑了。”
如懿微微一怔,随即牵着永璜跟上。
棚内阴凉,赤霄嗅到生人的气息,耳朵猛地一竖,从竹榻上翻身坐起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。
永璜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往如懿身后躲了半步,却又探出头来,好奇地看着那只毛色赤褐的狐狸。
沈青野走到竹榻边,在赤霄头顶揉了一把:“赤霄,趴下。”
赤霄歪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永璜,鼻孔里哼出一声,不情不愿地重新趴回地上,尾巴却仍在轻轻扫动。
“它叫赤霄?居然会有这么听话的狐狸?”永璜小声问,眼睛却亮了起来。
“嗯,赤霄聪明,平日里多训练训练,多说说话,它都能听懂,”沈青野在竹榻上坐下,拍了拍身旁的空位,“坐。”
永璜看了看如懿,如懿微笑着点头。
他这才小步上前,在竹榻边缘坐下,只坐了半寸,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。
“放松,在我这儿不用绷着。”
永璜愣了愣,缓缓松下来。
“伸手。”
永璜迟疑地伸出右手,沈青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盒,打开,里面是碧绿的药膏。
她指尖蘸了一点,涂在他手背上,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痕,是之前在撷芳殿留下的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了,母亲给永璜涂过药,现在好多了。”
沈青野“嗯”了一声,将瓷盒递给他:“拿着,每日涂两次,祛疤的。”
永璜接过瓷盒,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,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,双手递过去:“灼娘娘,这是永璜写的字,送给您。”
沈青野接过,展开。
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恩深义重”。
字迹稚嫩,笔画却极用力,墨汁透过了纸背,能想象那孩子握笔时用了多大的劲,像是要把满心的感激都刻进纸里。
沈青野看着那四个字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,半晌,才开口:“字不错,确实用了心思。”
永璜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但下次手腕松些,握笔太用力,容易伤筋。写字如射箭,力道在巧,不在蛮。”
“是,”永璜重重点头,“永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,”沈青野从竹榻下摸出一样东西,往永璜手里一塞,动作看似粗鲁,力道却轻,“拿着。”
那是一把小小的木弓,只有巴掌大,雕得极精致,弓臂上刻着细密的云纹,弦是牛筋搓的,虽不能射箭,却能拉响。
“这是……”永璜瞪大了眼睛。
“我刻的,拿着玩吧。”
永璜攥着那把木弓,眼眶忽然红了:“谢灼娘娘……”
如懿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中浮现出温软的笑意,她朝沈青野微微颔首,那目光里带着真诚的感激,没有说话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