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福宫,黄昏。
殿内四角摆着冰盆,青铜兽首嘴里吐出丝丝缕缕的凉气。
高晞月斜倚在贵妃榻上,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柄的纨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
殿门处传来宫女通传的声音:“嘉贵人到——”
高晞月摇扇的手微微一顿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随即,她又舒展开眉,声音淡淡的:“请进来。”
金玉妍跨进殿门时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,她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朱漆食盒,盒面上描金绘彩,身后跟着贞淑。
“给贵妃娘娘请安,”金玉妍福了福身,笑意盈盈,“听闻娘娘复位,妹妹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朝鲜族的传统糕点,送来给娘娘贺喜。”
高晞月抬了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扇面上。
“坐吧。”
金玉妍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,将食盒搁在一旁的小几上,亲手掀开盖子,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。
“娘娘尝尝,”金玉妍用银箸夹起一块白胖软糯的糕点,递到高晞月跟前,眼底盛满了殷勤,“这打糕软糯,最是补气养颜。
娘娘这些日子受了委屈,合该好好补补。”
高晞月没接,目光落在那块糕点上,又缓缓上移,落在金玉妍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。
她忽然觉得,这甜腻的香气和眼前这张脸,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虚伪。
“这么热的天,嘉贵人怎的出来了?不怕中了暑气?”
“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,妹妹心里惦记着娘娘,哪里还坐得住?”金玉妍将银箸收回,把糕点搁回碟中,脸上的笑容不变,话锋却陡然一转,“这娴妃白白得了大阿哥这么一个儿子,又母以子贵封了妃,也算是后宫第一人了。
妹妹想着,娘娘心里定然不好受,便急着来陪娘娘说说话。”
她往前凑了半寸,声音压得极低:“您是不知道啊,昨日娴妃刚得了大阿哥就露出尾巴来了,打了李嬷嬷,惩治了秦立,好像她才是后宫第一人似的,那架势,看着就叫人心颤。”
高晞月看着她,从鼻腔里哼出来:“再怎么说她也就是个妃,妃就是妃,贵妃就是贵妃,只差一字,就得低人一等。
见了本宫,她照样得行礼问安,规规矩矩地唤一声‘贵妃娘娘’。本宫有什么好不好受的?”
金玉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像她没料到高晞月会这般淡然,这不像她认识的一点就着、遇事就炸的高晞月。
“到底是贵妃娘娘大度……”金玉妍迅速调整表情,笑意更深,“就是臣妾还有一事不明,灼妃娘娘与您素来不睦,怎么突然替您说话了?”
高晞月摇扇的手停了。
金玉妍察言观色,往前又凑了半寸:“娘娘细想,那沈青野向来目中无人,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,怎么偏偏在您失意时伸出援手?
而且怎得从前娘娘被降为禁足时她不出手,偏偏在昨日那种场合,当着皇上和皇后的面,给您递台阶?这……未免太巧了些。”
她目光在高晞月脸上逡巡,试图捕捉一丝裂痕:“娘娘您心地纯善,可别被她那张冷脸骗了。
这灼妃自入宫后便盛宠不衰,万一生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,指不定又要嚣张成什么样呢。
到时候,这后宫里哪还有娘娘您的位置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高晞月缓缓放下纨扇,抬眸看向金玉妍。
“怎么?嘉贵人是觉得她帮本宫说话,帮错了是吗?本宫不应该复位,就该在咸福宫里禁足一辈子,让人看笑话,是吗?”
“怎么会,”金玉妍脸色微变,忙不迭地摆手,“臣妾也是怕娘娘您着了她的道。毕竟咱们的手段可没人家高明啊。
皇上和太后经常对沈青野赞不绝口,可见她多会在高位主子面前卖弄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本宫的阿玛在前朝为大清兢兢业业,公忠为国,我高氏一族受抬旗之荣,本宫何必事事与她计较?
她沈青野有她的恩宠,本宫只要在后宫不给皇上惹事,阿玛在前朝恪尽职守,即便没有恩宠,本宫也是不可动摇的贵妃。”
她目光落在金玉妍骤然收紧的指尖上,继续道:“这后宫里的女人呐,各有各的命,各有各的缘。
本宫有本宫的位份,有本宫的家世,这子嗣和恩宠有与没有又何妨?
你与其担忧本宫,还不如担忧担忧自己,出身不高又是小小贵人,有些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让皇上能多看你一眼。”
金玉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说的是……”
高晞月重新拾起纨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:“糕点留下,人,回去吧。本宫乏了,要歇着了。”
金玉妍起身,福了福身,带着贞淑退出殿门。
高晞月看着那碟打糕,忽然伸手,将碟子往旁边一推。
“茉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拿去喂狗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