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野回到承乾宫后,径直往那架棚子里去了。
午后的日头毒辣,棚顶的油毡却被葡萄架浓密的叶子遮得严严实实,穿堂风一过,满室生凉,带着草木蒸腾后的清苦气息。她斜倚在湘妃竹榻上,手里握着一卷《齐民要术》,眼皮半阖。
没一会儿,进忠从帘子外探进头来:“主子,高贵妃来了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高晞月跨过门槛时,沈青野才抬眸看了一眼。
她今日着了贵妃的服制,绛红色的宫装,领口袖口绣着繁密的孔雀翎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,发间簪着金步摇,流苏垂在耳畔,一步一晃,恢复了往日的华贵与骄矜。
只是那眼底,少了从前那种见人就扎的刺,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她身后跟着星璇和茉心,一个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,一个手上捧着托盘,上面搁着两匹流光锦。
“大热天的,还出来走啊?”沈青野将书卷搁在膝上,语气平淡。
高晞月在竹榻前站定,下巴习惯性地抬了抬:“本宫是来谢你的。”
“有什么好谢的。”
“昨日在养心殿,你为何要替本宫说话?本宫与你向来不对付,你大可以看着本宫出丑,看着本宫在娴妃面前丢尽脸面。”
沈青野垂下眼,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叩:“不是替你说话,我只是把所见所闻说出来而已。
让你复位的是皇上,又不是我,是皇上念在你和你阿玛这些年的功劳,和我有什么关系?
要说到不对付,我对这个宫里的每个人都不对付。
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,以为我专门与你作对?你还没那个分量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高晞月被她噎得一滞,金步摇在颊边晃了晃,脸都气红了。
“真是什么?”
“真是讨厌!”
“彼此彼此,你今日来是挑事的还是做客的?”
高晞月一怔。
“本宫什么时候挑……”话到嘴边,她忽然顿住了。
她想起沈青野刚进宫那会儿,自己连面都没见过,金玉妍便一口一个“不识抬举”、“仗着皇上宠爱目中无人”,在她耳边煽风点火,“作为贵妃应当为皇后娘娘排忧解难”,何况本身高晞月她就是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,自然要摆出贵妃的款来,带着人就往承乾宫冲。
结果呢?
她想起那支擦着她鬓边飞过的箭,想起那嗡嗡震颤的箭尾,想起自己瘫坐在地、珠钗歪斜、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的狼狈。
她想起金玉妍站在一旁,明明吓得花容失色,却还不忘将她当枪使,事后又躲回自己宫里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她高晞月被皇上斥责,禁足,还减了份例,金玉妍一点事都没有。
而眼前这个懒洋洋靠在竹榻上的女人,明明有百步穿杨的本事,明明可以一箭要了她的命,却只是将箭钉入门框,给了她一个教训,而非取她性命。
高晞月看着沈青野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……做客。”
沈青野终于坐直了身子,往旁边挪了半尺,拍了拍竹榻空出来的位置。
“既然是来做客的,就坐吧。”她转头,声音扬高了半分,“进忠,去温一壶药酒来,棚子里有些阴凉,别冷坏了贵妃娘娘。”
“嗻。”进忠低头退下。
高晞月站在原地,踌躇了片刻,回头看了一眼星璇和茉心,两人正捧着东西不知所措,她咬了咬唇,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挥了挥手:“你们先出去候着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茉心迟疑。
“出去。”
星璇和茉心对视一眼,将食盒和流光锦搁在一旁的小几上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顺手将棚帘放下一半。
高晞月这才缓步上前,在竹榻边缘坐下,只坐了半寸,侧头,看着沈青野从一旁下摸出两个陶杯,放到小几上。
“本宫……本宫那日,并非有意与你为难。”
“我知道,有人挑唆的。”
高晞月猛地转头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那人,惯会躲在别人后头煽风点火,自己坐山观虎斗。
你被她当枪使,又不是第一回。”
“本宫有那么蠢吗?”
“反正不聪明。”
“你!”
进忠端着温好的药酒进来,琥珀色的液体在陶壶里轻轻晃荡,给两人各斟了一杯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沈青野端起一杯,递给高晞月:“尝尝,我自己酿的,驱寒比太医院的苦水管用。”
高晞月迟疑了一瞬,接过杯子,指尖触到粗陶的温厚,与她在咸福宫用的那些精细瓷盏截然不同。
她低头抿了一口,辛辣从喉咙滚下去,像一条火线,在四肢百骸里缓缓散开,竟真的比她平日喝的那些温补汤药更舒坦。
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,一直漫到指尖,连常年冰凉的小腹都松快了几分。
“……好喝。”
“好喝就多喝点,”沈青野也端起一杯,仰头饮尽,将空杯往竹榻上一搁,“以后少听金玉妍的,也少往皇后跟前凑。你拿她当靠山,她可不一定拿你当姐妹。
你有一个好阿玛在前朝治水立功,就算没有子嗣,但你的家世地位还在,后宫也无人敢轻视你,何苦为她们出头,若是闹出了什么大事,你阿玛别说救不了你,不被你牵连都算阿弥陀佛了。”
高晞月捧着杯子,垂下眼,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里轻轻晃动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本宫这些?”
“因为见不得有人犯蠢,而且还是那么明目张胆的挑唆都看不明白。”
“……沈青野,你这个人,真是讨厌得紧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沈青野端起杯子,与她轻轻一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