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宫,夜。
殿内燃着苏合香,甜腻的香气混着脂粉味,在暑气里发酵成一种窒息感,白蕊姬坐在殿中央的锦垫上,怀抱琵琶,指尖在丝弦上轻轻拨弄,眼波却不住地往榻上瞟,含羞带怯。
弘历斜倚在榻上,手里握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纸页上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他眉心微蹙,眼底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。
“皇上,这曲子可好听?”
“嗯。”弘历头也不抬,语气敷衍。
白蕊姬咬了咬唇,将琵琶搁在一旁,起身走到榻前,亲自斟了一杯酒。
那酒液在琉璃盏里轻轻晃荡,散发出一股异于寻常的酒香,甜得发腻。
“皇上,夜深了,饮一杯吧。”她将酒盏递到弘历唇边,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,眼底的急切藏在那层羞怯之下。
弘历终于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那盏酒上。
他忽然笑了笑:“朕有些渴,想喝口凉茶。你去,让俗云沏一盏来,要雨前龙井,用冰山化的水。”
白蕊姬一愣,随即喜上眉梢。他肯喝她递的东西,便是好事;他肯使唤她,更是亲近的征兆。
她忙不迭地点头:“是,臣妾这就去。”
她转身出了殿门,脚步轻快。
弘历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。
他端起那盏酒,凑到鼻端闻了闻,眉头紧锁。那香气甜腻得不正常,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,他冷笑一声,将酒盏放下,伸手拎起案上的酒壶,在指尖转了个圈,目光落在壶盖那处不易察觉的凸起上。
他伸手一按,壶内发出极轻的“咔哒”一声。
鸳鸯壶。
弘历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帕,将壶中有问题的酒倒了一些在帕子上,那酒液落在帕上,竟泛起一层诡异的微光。
他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收回袖中,然后倾斜壶身,将清酒倒入自己的杯中,又将那杯有问题的酒,不动声色地放到了白蕊姬那边。
片刻后,白蕊姬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盏龙井,热气袅袅:“皇上,茶来了。”
“放着吧,”弘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来,陪朕饮一杯。”
白蕊姬心中狂喜,忙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那盏被换过的酒,与他轻轻一碰,琉璃盏相击:“臣妾敬皇上。”
两人各饮一杯。
弘历又亲自执壶,为她斟满,白蕊姬受宠若惊,连饮了好几杯,脸颊飞上两团红晕,不知是酒意还是春意。
她一边欣喜不已,一边等着。
等着他眼神迷离,等着他卸下帝王的威严,等着他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,等着她成为那个“贵子之母”。
然而,对面的弘历始终清明,目光清亮,唇角含笑。
白蕊姬以为自己是酒劲儿上头了,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,弘历的脸在她视线里模糊又清晰,清晰又模糊。
她伸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。
“皇上……不能再喝了……”她的声音软下去。
弘历放下酒杯,看着她。
白蕊姬的眼神已经彻底迷离了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瞳孔涣散。
她看着弘历,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,看到了凤冠霞帔,看到了太后慈爱的手,看到了满宫嫔妃向她俯首。
她唇角弯起一个痴痴的笑,伸手去抓眼前那道幻影,指尖在空中胡乱地抓挠:“皇上……臣妾……臣妾是您的贵子之母……臣妾给您生了个皇子……您看,他多像您……”
弘历冷冷地看着她,看着她眼神涣散,嘴里喃喃着胡话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目光里没有怜悯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厌恶。
弘历整了整袖口,目光落在殿后那扇窗上。
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殿内甜腻的香气,也吹熄了两盏烛火,殿内骤然暗了几分。
随后他单手撑住窗棂,翻身跃出,明悄无声息地落在永和宫后的墙根下。永和宫的后墙有一扇小门,平日里锁着,只供洒扫的太监出入。
弘历从袖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把钥匙,铜匙插入锁孔,无声地一拧,锁舌弹开。他闪身出去,又轻轻将门合上。
永和宫和承乾宫两个宫殿离得很近,沿东二长街东西并列,街西侧是承乾宫,街东是永和宫。
夜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,带着承乾宫方向若有若无的药酒香。
弘历不到两分钟就到了承乾宫墙下,仰头看了看那道他翻过无数次的墙,他唇角弯了弯,退后两步,助跑,攀墙,翻身,落地,一气呵成。
弘历拍了拍袍角的灰,大步往寝殿走去。
殿内,沈青野正靠在床头看书,听见动静,她抬眸,见是他,眉心一蹙:“你又翻墙?”
“这不是翻墙最方便吗。”弘历笑得理所当然,几步走到床前,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,“朕回来了。”
“难闻死了。”沈青野偏过头,鼻尖皱了皱。
“朕也嫌脏。”弘历直起身,开始解常服的玉带扣。
“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奇怪的味道。”沈青野放下书卷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。
弘历把袖中那块帕子拿出来,递到她跟前:“这是她给朕斟的酒。你能闻到里面是什么?”
沈青野接过帕子,凑到鼻端闻了闻,又对着烛光看了看那酒液干涸后的痕迹,她眉心微蹙,随即舒展开:
“致幻药。能让人在恍惚中想象出心心念念的东西,第二天醒来,全然不知细节。你那位玫答应,倒是下了血本。”
弘历坐到床边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:“朕只对你心心念念。”
“……滚去沐浴。”
“一起?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