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虚

养心殿，暑气蒸人。

殿内四角立着冰山，青铜兽首嘴里吐出丝丝缕缕的凉气，将燥热的空气滤成一层温润的凉。

弘历坐在紫檀罗汉床东侧，沈青野坐在他身侧，不是嫔妃该坐的绣墩，而是被他硬拽着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捧着一盏冰镇酸梅汤，指尖贴着琉璃盏壁，感受着那沁凉的触感。

她今日着了件天水碧的纱衣，领口袖口绣着疏落的竹纹。

琅嬅先一步到了。

她跨进殿门时，目光在罗汉床上那两人身上一停，随即垂下眼，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：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

“坐。”弘历抬了抬手，指了指罗汉床西侧。

琅嬅缓步上前，在弘历对面坐下。她端起宫女奉上的茶，盏盖轻轻拨着浮末，目光却落在沈青野手边那盏酸梅汤上，忽然开口：“灼妃妹妹，本宫瞧你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，齐太医的药果然管用。”

沈青野抬眸，将酸梅汤搁在一旁的小几上，声音平淡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刺：“谢皇后关心，我本不多病，只是换了季节着了寒，将养几日便好。”

话音未落，高晞月扶着茉心的手跨进来，朝弘历和琅嬅行了礼，被赐坐在下首的绣墩上。

她看向沈青野，目光在她红润了许多的面颊上停了一瞬，难得没有挑衅，反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叹：“灼妃妹妹看着精神多了，我却是常年受这寒症折磨，最是受不了冷气，偏偏又畏热，夏日里最难将息，整日昏昏沉沉的，喝了多少药也不见根治。”

她说着，无意识地按了按小腹，那处常年像揣着一块冰。

沈青野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按着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：

“我是着了风寒，喝几剂麻黄桂枝汤便可。但长期畏冷怕寒，单靠汤药谁也受不了，是药三分毒，日积月累，反而伤了根本。

可采用食补。《金匮要略》中写着当归生姜羊肉汤，羊肉温补，搭配当归、生姜，既能补气血又能散寒止痛。

平日里也可用生姜、大枣、花椒、桂皮、韭菜、糯米、鹿肉、黄酒等，煮粥、煲汤都可加入，温中散寒。

严忌西瓜、香蕉、绿豆这些寒凉性物，夏日再渴，也少饮冰饮。”

高晞月听得入神，怔怔地看向沈青野。她没想到，这个在承乾宫张弓搭箭、冷言冷语的女人，竟会这般细致地同她讲这些。

“竟有这么多讲究……我从前只知道喝苦药，倒没想过从膳食上调理。”

“怪不得你这么喜欢吃羊肉。”弘历忽然插嘴，侧头看向沈青野，“朕就说，承乾宫的灶上怎么日日飘着羊肉香，朕还当你是馋嘴。冬日里穿的比朕还少，朕还以为……”

沈青野瞥了他一眼：“以为什么？以为我脑子不好使？”

弘历被她一噎，摸了摸鼻子：“朕是说，怪不得你们宫里都说你最爱吃，原来在吃的上研究这么多啊。”

沈青野唇角微微一勾：“那您以为我冬日里日日喝着药酒是为什么？就连太后喝完我的药酒都说身上的寒气少了许多。就您，天天穿得那么厚，还喊冷，可想而知——”

她故意拖长了尾音，目光在他腰间一扫。

“得有多虚。”

殿内静了一瞬。

琅嬅拨茶的手微微一顿，她垂着眼，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
高晞月先是一愣，随即“噗嗤”一声，忙用帕子掩住唇，肩膀轻轻抖动。

弘历瞪着沈青野，耳尖却可疑地红了：“朕虚？朕哪里虚？朕能拉三石弓，能骑烈马，朕……”

“皇上龙精虎猛，只是阳气外浮，内里空虚，俗称——虚。”

弘历：“……”

他想反驳，却找不着话，只得悻悻地端起茶盏，猛灌了一口，被烫得直吐舌头。

沈青野不再理他，转头看向高晞月，继续道：“日常也可用药浴。用桂枝、艾叶、生姜、花椒、麻黄等温热药材煮水，熏洗患处或全身浸浴，能疏通经络、驱散体表寒邪。比喝药温和，药性从毛孔入，不伤脾胃。

高妃若嫌药味重，可添些白芷、藿香辟秽，再滴几滴佛手柑油，便不难闻了。”

琅嬅轻轻点头：“灼妃妹妹这些法子倒是实在。本宫听过宫里的老嬷嬷也说过，食疗比药疗养人，是治本的功夫。

高妹妹，你倒是可以试试，横竖吃食上调理，总好过日日灌那苦水。”

高晞月抿唇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骄矜与尖刻，多了点真心的感激，看向沈青野，目光复杂：“多谢灼妃妹妹指点，平日里汤药喝着也确实是不易。

妹妹若不嫌弃，改日我……我让人送些南边来的荔枝干给你，虽不是什么稀罕物，但也是一片谢意。”

沈青野淡淡颔首：“谢高妃。”

“哦，还有，”沈青野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管有没有寒症，平日里都要注意重点防护腰腹、背部和足部。

尽量不要去雨中淋雨，免得足底涉水。

寒气极其容易从足底侵入。

若是觉得腰腹部寒凉，可将粗盐、生姜、艾叶或干净砖石炒热后用布包裹，进行温敷。

女子的寒气是日积月累的毛病，平日里要多注意才是。”

琅嬅微微一怔，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妹妹说的是，本宫记下了。”

“那朕呢？”弘历终于缓过那口烫茶，不甘寂寞地插嘴，指了指自己，“这殿里总共就这几个人，她们你说了，朕呢？朕难道就没点保养的法子？”

沈青野侧头看他，目光在他腰间又转了一圈，慢条斯理道：“你呀？好办。不要久坐，多锻炼，久坐久卧最是耗伤阳气。平日里呢，批折子你就一边散步一边批……”

“说正经的。”弘历瞪她。

“哦，”沈青野唇角一勾，“五禽戏或者八段锦。

当然了，日常多走走路，也能增强体质的。

皇上若不嫌麻烦，每日从养心殿走到承乾宫，再走回去，往返十趟，保管气脉通畅，百病全消。”

弘历：“……朕觉得，还是批折子更适合朕。”

殿内几人终于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