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阿哥

这日午后，蝉鸣声嘶力竭。

弘历批完折子，携着沈青野往撷芳殿去。

刚到那片竹林旁，迎面便撞上了高晞月。她身后跟着茉心和两个宫女，茉心手上拎着个描金红漆食盒，见着弘历，眼睛倏地一亮，忙敛衽行礼：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弘历脚步微顿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
高晞月起身，目光在弘历身侧的沈青野脸上一扫，随即又堆起笑看向弘历，亲热地往前凑了半步：“皇上，可也是去撷芳殿？臣妾正要去看看永璜呢。”

弘历侧头看了眼沈青野，见她正望着远处撷芳殿的飞檐，他收回目光，对高晞月道：“一起走吧，今儿个你倒是有心。”

高晞月忙不迭地跟上：“臣妾听说前几日大阿哥身子不爽快，心里一直揪着，今日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软糯的糕点，想着给孩子补补。

皇上您说，永璜那孩子瘦得跟纸似的，看着就叫人心疼……”

她话音未落，跟在弘历身后的王钦忽然往前凑了半步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：“皇上，看来高妃娘娘是真喜欢大阿哥呀，这份慈爱之心，阖宫上下谁不称道？”

高晞月立刻顺杆爬：“是啊皇上，臣妾就是想养着大阿哥。从春天一直求到夏天，您都未给臣妾一个准信儿。臣妾这颗心，整日悬着，夜里都睡不安稳……”

“先去看看永璜吧。”弘历打断她，脚步加快了几分。

沈青野始终没说话，只落后一步，目光落在茉心手里那个食盒上。

一行人绕过竹林，撷芳殿便出现在眼前。

殿门虚掩着，里头正传出几个孩子参差不齐的读书声，弘历在前，后面几人款款随行，一前一后步入殿内，茉心捧着食盒跟在高晞月身后。

永璜听见动静，连忙起身，跪地行礼：“请皇阿玛，灼娘娘，高娘娘安。”

那孩子比上次见时更瘦了，一身靛青的皇子常服挂在身上，空荡荡的，领口洗得发了白。

弘历：“嗯，都起来吧。”

高晞月快步上前，一把攥住永璜的手，指腹在他脸颊上摩挲，满是心疼：“大阿哥怎么见瘦了？皇上您看，大阿哥瘦的，还穿着这般单薄的衣裳。

如今，天虽然热起来了，可早晚还是凉的，要多穿点，啊。”

永璜小声道：“谢高娘娘关心。”

高晞月从茉心手里接过食盒，掀开盖子，取出里面的芙蓉酥，白胖软糯，端到永璜跟前，笑得像慈母：“永璜，高娘娘给你带了最喜欢的芙蓉酥，想不想尝一尝？”

永璜的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，像被磁石吸住了，喉结轻轻动了动，他点了点头，声音细若蚊呐：“嗯。”

永璜拿起一块，刚要往嘴里送。

弘历忽然开口：“永璜啊，先别顾着吃，给皇阿玛写几个字瞧瞧。”

永璜的手一僵，那块芙蓉酥悬在半空。他迟疑了一瞬，还是将糕点放到砚台一边，可眼睛却像被线牵着，一边提笔写字，一边不住地瞟向那碟糕点。

弘历看着永璜这个状态就问道：“永璜，皇阿玛记得你平日对糕点不过尔尔，为何今日盯着糕点不放呢？”

永璜忙放下笔，起身躬身行礼：“儿臣知错，儿臣再写。”

高晞月在旁边笑道：“写完了，再吃啊，乖。”

永璜回身走到案前，伸手去捋衣袖准备提笔，宽袖滑落的瞬间，小臂上几道青紫色的淤痕赫然露了出来，连带着里衣袖口沾着大片油渍和脏污，看着又脏又旧，与那身簇新的外袍格格不入。

高晞月先惊呼出声：“呀！大阿哥的手是怎么了？怎么伤着了？这袖子也脏兮兮的！”

这时王钦看了李嬷嬷一眼，李嬷嬷一脸铁青，直直盯着大阿哥。

弘历脸色骤然沉下来：“怎么回事啊。”

李嬷嬷赶紧上前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发颤：“奴、奴婢知罪！”

高晞月怒道，指着李嬷嬷的鼻子：“你们怎么伺候的？！大阿哥金尊玉贵，你们竟敢如此怠慢！”

李嬷嬷跪在地上，眼珠一转，忽然抬头，声音里带着委屈的狡辩：“大阿哥，方才不是让您换下里头的衣裳了吗？怎么还穿着呀。您是上哪淘气去了？怎么伤成这样？奴婢们拦都拦不住……”

弘历：“混账！”

李嬷嬷伏得更低。

弘历看向永璜，朝他伸出手：“来，皇阿玛瞧瞧。”

永璜站在原地，小手攥紧了衣角，看看弘历，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李嬷嬷，那双过早懂事的眼底，浮起一层水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