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忠终于从里面拔了门闩,门缝刚裂开一道,弘历便侧身挤了进去,力道之大,将进忠撞得踉跄半步。
“皇上——”
弘历没看他,大步穿过庭院。
他直奔寝殿,推门而入。
芷萝正守在罗汉床边,手里还攥着一块拧湿的帕子,闻声惊起,慌忙跪倒:“奴婢给皇上请安……”
弘历的目光却越过她,直直钉在罗汉床上。
沈青野躺在那里,锦被盖至下颌,只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在烛光下苍白的可怕,眉心蹙着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,闭着眼,呼吸比常人沉,带着病中的浊重。
弘历缓缓伸出手,指尖探向她额角。
“……多久了?”
“回皇上……主子今日午后起的症,起初只是畏寒,后来便烧起来了。
主子不让惊动御前,更不让请太医,只让奴婢煎了麻黄桂枝汤……”
“不让请太医?她不让请,你们就不请?她若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朕砍的?!”
芷萝将额头抵在砖上,不敢言语。
“吵什么……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锦被里飘出来。
弘历骤然回头。
沈青野缓缓睁开眼,看向弘历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向一旁:“皇上好大的威风。我的宫人,轮得到你砍头?”
“沈青野!”弘历坐到床边,伸手去握她露在锦被外的手。
那手冰凉,与他方才触到的滚烫额头形成诡异的反差,“你烧成这样了还嘴硬?朕若今晚不来,你是不是打算烧死在这承乾宫里,明日让朕来收尸?!”
“旧病而已,这么多年了,又死不了,我自己就会医,用不着太医。”
弘历转头看向芷萝:“去,再打一盆热水来,帕子拧干。还有,她今晚喝的那副药,再煎一碗。”
芷萝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去了。
殿门开合,夜风卷着药香涌进来。弘历在床边坐下,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,掌心覆上去,烫得他指尖一缩。
沈青野闭着眼,眉头皱得更紧,偏头避开他的手:“别碰,热。”
“知道发热了你还捂这么紧?朕看你是嫌自己命长。”
“我命长不长,不劳皇上操心,
皇上该操心的是咸福宫那位,别在我这儿耗着,回头高妃娘娘又要夜半拦辇,哭诉相思了。”
弘历手一顿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唇开合,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小刀子。
忽然,他俯下身,凑得极近:“沈青野,你再提一句咸福宫,朕现在就下旨,把高晞月挪去圆明园住,这辈子不许她回宫。你信不信?”
“……无聊,拿别人撒什么气。”
弘历没说话,只是伸手,将她攥紧的锦被往下拉了拉,露出颈项。
那处皮肤也烫,泛着病态的薄红。他拿起芷萝方才搁在一旁的帕子,浸入热水里拧干,覆上她额头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沈青野要抬手,却被他按住腕子。
“别动。”弘历一手按着她的腕,一手拿着帕子,“朕没伺候过人,你再乱动,帕子里的水全灌你脖子里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她实在没力气挣了,只得由他去。
弘历见她终于老实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随即又板起脸,像模像样地给她擦颈侧的汗。
“皇上,你擦的是我的脖子,不是奏折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别像批红一样,用那么大劲?我的脖子好像没惹你吧。”
弘历手一松,帕子差点掉她脸上。
他低头一看,那处皮肤果然被他擦红了一片。
他咳了一声,放轻力道:“……朕下次注意。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
“朕说有就有。”
芷萝端着药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,九五之尊的皇帝半跪在罗汉床边,手里攥着块湿帕子,正跟自家主子斗嘴,而主子虽然一脸不耐烦,却也没再赶人。
她低着头,将药碗搁在炕几上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“喝药。”弘历端起碗,舀了一勺,递到她唇边。
沈青野别过脸:“苦。”
“你也有怕苦的时候?”
沈青野瞥了他一眼:“麻黄桂枝汤很苦,你用勺子喂,喝到明日都喝不完,简直是折磨,给我碗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他将碗递过去,看着她仰头,一口气将那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,眉头都没皱一下,喝完,她将空碗往他手里一塞,唇角沾着一点褐色的药渍。
弘历盯着那点药渍,鬼使神差地,低下头吻了上去。
那吻极轻,带着药汁的清苦和她唇上残留的温热。
沈青野僵了一瞬,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经退开,指腹蹭过她唇角,将那点残渍抹去。
“……苦,确实苦。”
“苦你还亲。”
“朕乐意。”
“……擦完了?”
“嗯,睡吧。”
“你还不走?”
“不走,”弘历将帕子搁在一旁,脱了靴,和衣在她身侧躺下,“朕今晚宿在这儿。”
“你去榻上吧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……”
沈青野闭了闭眼,往锦被里缩了缩,不再说话。
弘历侧过身,手臂横过她胸口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沈青野在黑暗中睁开眼,听着耳边那道沉稳的心跳,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烦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