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下了

咸福宫，夜。

弘历坐在炕沿，身子却微微侧着，像随时准备起身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上。

高晞月手里捧着一碗参汤，舀了一勺，递到弘历嘴边：“皇上，臣妾亲手熬的，您尝尝。”

弘历转过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移：“你方才说，有事商议，什么事？”

高晞月的手僵在半空。

她垂下眼，将汤匙收回碗里，半晌，她抬起头，眼眶说红就红：“皇上，臣妾这几个月闭门思过，日日都在反省。

想来最愧对皇上的，就是入宫这么久，没能给您添个一儿半女。”

“你素来身子弱，养好身子才要紧。”

“可臣妾这心里，空啊。平常皇上不在，咸福宫里冷冷清清的，连更漏声都听得人心慌。

臣妾想着……若能有个孩子，哪怕不是自己的，也能热闹一些。

臣妾知道自己福薄，这些日子看着大阿哥没了生母照料，下人又懈怠，前阵子连染两场风寒，臣妾心里实在疼得慌，皇上，您把大阿哥交给臣妾抚养好不好？”

弘历眉心微蹙。

自从那日太后在慈宁宫说了一句“登基后第一个皇子乃是贵子”，这后宫里的女人就像疯了似的往他身上扑。

高晞月知道自己身子弱，承宠多年未有动静，便想着先占个“长子养母”的名分，也能高人一等。

“怎么忽然想起这个？”

“臣妾是真心疼大阿哥，”高晞月忙不迭地表态，“他生母早逝，养在撷芳殿，瘦得跟个猴儿似的，连乳母都敢骑到他头上。臣妾若是能抚养大阿哥，一来能了了臣妾做母亲的心愿，二来大阿哥也能有个正经主位照拂，不至于被下人苛待，臣妾定当他是亲生骨肉，半分不会委屈他。”

“你拦驾求见，朕就知道你不止是为了复宠，原是为了抚养永璜的事。”

“什么都瞒不过皇上。臣妾是真心想照料大阿哥，定会悉心教养，求皇上成全。”

“行了，”他起身往殿门走，“容朕想想吧。”

“皇上！皇上今晚……”

“朕乏了，你早些歇着。”

弘历走出咸福宫，坐上御辇：“去承乾宫。”

“皇上！”王钦忙不迭从咸福宫门内追出来，脸上带着错愕，“可您方才说……”

“朕何时说过要宿在咸福宫？”

“奴才……奴才以为，高妃娘娘身子不爽快，皇上您……”

“你以为？”弘历冷笑一声，“王钦，你在朕身边伺候了这些年，倒是越发会替朕拿主意了。

朕怎么不知道，这后宫里朕宿在何处，要由你一个奴才说了算？”

“奴才不敢！奴才万死……”王钦噗通一声跪下。

“不敢？朕看你敢得很。你的万死，留着明日再死。

滚去辇后跟着，再敢多嘴，朕就把你舌头拔了，喂给承乾宫那只狐狸。”

“嗻……”王钦连滚带爬地退到辇后。

李玉上前两步：“摆驾承乾宫。”

承乾宫。

宫门紧闭。

弘历从御辇上跳下来，大步走到门前，伸手一推，纹丝不动。

“开门。”

门内传来进忠的声音：“皇上？”

“嗯，”弘历眉心拧成一个疙瘩，掌心在门板上拍了拍，“知道朕要来还敢锁门？”

门缝里，进忠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：“王公公说您惦记着高妃娘娘，夜里就宿在咸福宫了，这是阖宫都知道的事。

主子听了，便吩咐奴才今夜不见客，这才将宫门落了锁。”

“……朕说今晚来看她，怎么可能去其他宫里？”

“皇上，主子已经歇下了，今夜不见客。”

“歇下了？”弘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，猛地抬头看了眼天色，酉时的更鼓才刚过不久，“这才几时就歇了？她什么时辰变得这般早眠？”

“主子她……”进忠欲言又止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，“哎，皇上您还是回养心殿或者其他娘娘那里吧，我们主子恐怕……无法侍奉在侧。”

弘历拍门的手骤然顿住。

沈青野那性子，若是生气了，只会说“不见”或“滚”，绝不会用这般吞吞吐吐、遮遮掩掩的语气。

除非……

“她怎么了？！开门！朕命你开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