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,龙抬头。
宫墙根的残雪化尽了,柳条抽出嫩芽,春寒渐消,连砖缝里的苔藓都泛出了湿润的暗绿。
可咸福宫里,仍像是隆冬未过。
高晞月立在长街暗影里,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
她比禁足前更瘦了一圈,桃红色的宫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她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目光死死盯着长街尽头那团渐近的明黄。
远处,龙辇缓缓行来。
二十四盏鎏金羊角宫灯在前头开路,将夜里的青砖照得发亮。
弘历坐在辇上,闭着眼,指尖在紫檀扶手上无意识地叩着,眉心微蹙,正想着承乾宫此刻是不是也温了酒,沈青野有没有又在雕她那尊新的骨头像。
“停——”
高晞月从暗影里冲出来,带着宫女茉心,直直拦在龙辇前。
高晞月行跪礼问安:“臣妾……给皇上请安。”
龙辇骤停。
弘历睁开眼,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女人身上,往后靠了靠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高晞月猛地抬头,眼眶说红就红:“皇上……禁足期间,臣妾日日抄写宫规,夜夜静思己过,已经知道错了,您怎么也得原谅臣妾了吧?”
“你身子可有好些?”他随口问着,目光落在远处承乾宫的方向。
“臣妾的病是好了,可心里……身上还是不爽快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数月不见,便似百多年未见皇上。
臣妾相思难解,心中郁郁,怎么痛快得起来?”
弘历眉心拧得更紧:“这大庭广众的,说这话也不怕羞?”
“臣妾一片真心,为何要怕羞?
皇上要是再不肯见臣妾,臣妾这病便好不了了!
皇上不会又要去承乾宫吧?灼妃日日得您陪伴,应当不会同臣妾争这一回吧,皇上就当……就当疼疼臣妾,好不好?
臣妾有事同您商议。”
“有事?”
“是……是极要紧的事。”高晞月见他终于正眼看她,连忙点头。
“……带路。”
月亮刚爬上檐角,承乾宫的地龙烧得温吞,殿内浮着一层清苦的药香,是芷萝刚熬好的麻黄桂枝汤,热气从陶壶嘴袅袅上升。
沈青野斜倚在寝殿窗边的罗汉床上,身上盖着玄色织金锦被,只露出一张素白的脸。
她比平日更白了几分,连唇色都淡了,眉心微微蹙着,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,是发热后的虚浮。
她是从幼年就开始四处流浪、挨饿受冻的身子骨,铁打的也经不住常年损耗,今日春寒反扑,一个没注意,旧疾便缠了上来。
她闭着眼,呼吸沉而缓。
殿外,进忠正在院中站着,手里拎着一盏灯笼,看芷萝煎药。
忽听得宫门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。
“呦,什么风把王公公吹来了。”进忠将灯笼往廊柱上一挂,转身挡在台阶前。
王钦带着两个小太监,趾高气昂地跨过门槛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宫装,腰间玉带上悬着皇后赏的荷包,下巴抬得老高,眼角吊着,用鼻孔扫视着承乾宫的院子。
“皇上刚从养心殿出来,本来是要过来承乾宫的,
奈何高妃身上不爽快,半路拦了驾,皇上心疼,就转道儿去了咸福宫了。
这不,让奴才来回禀一声。”
他嘴上说着“回禀”,可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你家主子再嚣张,皇上还不是被高妃一句话就叫走了?
进忠笑了笑:“哦?皇上知道公公来通禀吗?”
王钦一愣,随即梗着脖子:“皇上日理万机,这点子小事,何须惊动圣驾?奴才在御前伺候多年,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。”
“那就是说,”进忠往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皇上并不知道王公公此刻在承乾宫,更不知道王公公代他传了这话,公公这是……越俎代庖?”
王钦脸色微变,指着进忠:“你……你放肆!皇上几个月没见高妃娘娘了,自然惦记着,夜里就宿在咸福宫了,这是阖宫都知道的事!奴才不过是好心,怕灼妃娘娘空等,特意来知会一声,你倒好,狗咬吕洞宾!”
进忠歪了歪头,目光落在王钦身后那两个小太监提着的灯笼上:“可是这距离就寝的时间还早啊,皇上申时末才出的养心殿,此刻酉时刚过,高妃娘娘就算身上不爽快,太医瞧一眼、喝碗药,也就一刻钟的事。
王公公怎么就知道,皇上夜里一定宿在咸福宫?莫非……公公还会算命?”
“……”王钦确实不会算命,他只是想借着皇后的势,来承乾宫踩一脚,替皇后出一口恶气。
进忠收起笑容:“行了,多谢公公提醒。我们主子早就歇下了,也没打算等皇上。
公公还是赶紧回去伺候皇上吧,别在这儿耽搁了,回头皇上真要来了承乾宫,见不着公公,怕是要问罪的。”
王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:“……好,好一个承乾宫,好一个进忠公公。咱们走着瞧!”
说罢,他带着人转身。
进忠立在原地,看着那几道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,冷笑一声。
殿内,芷萝从帘子后探出头来:“走了?”
“走了,”进忠转身,声音放轻了八分,“狗仗人势的东西。”
罗汉床上,沈青野缓缓睁开眼。
她没睡,只是懒得应付。
“主子,”芷萝端着药碗进来,“王钦那奴才……”
“听见了,”沈青野接过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,将空碗往托盘上一搁,“皇上被截去了咸福宫。”
“您不生气?”芷萝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生什么气?”沈青野嗤笑一声,用帕子拭了拭嘴角,“我今日病了,浑身乏力,他若真来了,我还要强撑着应付他,累。高晞月愿意替我受这份累,我谢她还来不及。
再者,他今夜宿在咸福宫,明日来我这儿,便要多一分愧疚,多一分讨好。我何乐不为?”
芷萝愣了一瞬,随即抿嘴笑了。
“主子,不如您去榻上躺着吧?”
“不必了,这里也蛮舒服的,回榻上闷得慌。”沈青野重新闭上眼,往锦被里缩了缩,“芷萝,今晚劳你守着我了。”
“主子又这般见外。”芷萝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行了,把宫门落了锁,今夜都早些歇着吧。皇上若来了,就说我睡下了,不见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芷萝退下,轻轻合上了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