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午后。
沈青野坐在秋千上,膝头摊着块粗布,手里握着那柄小刻刀,正在给弘历那尊兽骨马像做最后的打磨。
赤霄趴在脚边,尾巴盖在鼻尖上,眯着眼打盹,偶尔被那沙沙声惊动,耳朵轻轻一动,又懒洋洋地垂下去。
“主子,”进忠外头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大阿哥那边……奴才按您的吩咐,送了一筐银丝炭过去,还有两床厚棉被,药粉也塞给撷芳殿的小太监了。”
“他收了?”
“起初不敢收,后来奴才说,是灼妃娘娘看他冻得可怜,顺手赏的,不记名,不谢恩,不必报上去,他才伸手接了,主子,您是没看见……大阿哥脱了外面那件棉衣,里头就一件单褂子,肋骨根根分明,瘦得跟个纸糊的人似的。”
“他乳母呢?”
“奴才去的时候,殿里只有两个小太监,李嬷嬷不在。”
“不在?一个乳母,不在阿哥身边伺候着,大冷天的,到处晃悠什么?”
“后来奴才要走的时候,看见李嬷嬷和素练……一前一后,从撷芳殿后头的假山后面出来。
李嬷嬷手里攥着个荷包,往袖子里塞,素练低着头,脚步快得很,两人都没瞧见奴才。”
沈青野嗤笑一声:“永璜是庶长子,皇后的二阿哥永琏是嫡长子。
这后宫啊,嫡嫡庶庶,嫡嫡道道,念叨着人头疼。
皇后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庶子压在嫡子头上?
尤其是太后今日刚提了‘长子’二字,那是戳她的心窝子。”
“主子是说……”
“李嬷嬷敢当着太后的面编排大阿哥顽劣,敢让他饿着肚子、冻着身子,一个奴才,哪来这么大的胆子?
她背后要是没人递刀子、撑腰杆,她敢这么作践皇长子?”
“那咱们……要管吗?”
“管什么?我送东西,是看他可怜,但永璜的命,不在我手里。
他是皇长子,他的生母是哲悯皇贵妃,我今日送炭,明日送被,后日是不是要送命?
皇后正愁没机会把‘觊觎皇嗣’的罪名扣我头上,我送上门去?
今日的事,皇上和太后也注意到了。皇上不是傻子,太后更不是。
咱们不必做那个出头的人,火已经烧起来了,添柴的事,让该做的人去做。”
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沈青野刚把刻刀在马鬃最后一道纹理上收锋,殿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,还有弘历那声中气十足的喊叫,惊得赤霄耳朵猛地一竖。
“沈青野!”
“……大年初一也不让人消停。”
话音未落,弘历大步走到她面前,眉飞色舞,:“朕来了!惊不惊喜?”
沈青野终于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膝头的兽骨上:“惊有,喜没有,烦还有一箩筐。”
弘历脸上的笑僵了半分,随即又黏上来,一屁股坐在秋千的另一侧。
这架秋千当初内务府做的时候就极宽,座板足有半丈,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,躺两个人都绰绰有余。
他不由分说地往她肩上一靠,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。
“今日是大年初一,按照规矩,皇上不是应该去找皇后吗?初一十五,帝后同寝,祖宗家法写着呢。”
“不去,朕好不容易不用上朝,不用处理政务,朕和你待一起。”
“皇上这是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?大年初一宿在承乾宫,明日满宫上下就该传我狐媚惑主,连皇后的床都敢抢,皇后正愁没机会把我按死在‘恃宠而骄’四个字上。”
“规矩是祖宗定的,祖宗就是天子,天子就是朕,朕想宿哪儿宿哪儿,她琅嬅若真有本事,就该让朕心甘情愿去她那儿!
而不是拿着那本破账簿,在朕面前演什么贤德节俭的戏码!”
他越说越怒,攥紧的拳在膝上重重一锤:“因为厉行节俭闹出了多少事情?咸福宫差点闹出人命,撷芳殿的奴才敢骑到阿哥头上作威作福。
朕今日在慈宁宫,皇额娘把朕的脸面放在地上踩,后宫不安,皇嗣不稳,朕的脸往哪搁?”
沈青野侧头看他。
她忽然伸手,掌心覆在他攥紧的拳上。
“所以你就跑到我这儿来撒气?”
弘历反手握住她的手指,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:“朕不是撒气,朕是来找你疗伤的,朕只有在你这儿,才觉得自个儿像个人,能松口气。”
沈青野沉默了一瞬。
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”她抽回手,将那尊兽骨马像往他怀里一塞,“你的马雕好了,拿去,别在这儿哼哼唧唧的,吵得我头疼。”
弘历愣愣地接过那尊骨像,低头一看,马鬃根根分明,马眼深邃如潭,马背上拉弓的人影英姿勃发,连袍角翻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狠劲,他眼底那点怒火瞬间散了:“给朕的?真的给朕的?”
“不要就还我。”
“要!朕要!”弘历立刻把骨像捂进怀里,“朕今晚要抱着它睡,还要抱着你睡。”
“你只能选一个。”
“朕选你,”弘历毫不犹豫,手臂环上她的腰,“马是死的,你是活的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她抬手,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去。进忠,让厨房温一壶酒。”
“嗻。”进忠飞快退出殿内。
“今日大年初一,我陪你喝两杯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喝完就滚回你的养心殿。”
“朕不滚——”
“不滚?”沈青野挑眉,“那今晚我睡偏殿,你和赤霄睡寝殿。,赤霄刚在雪地里滚过,还没洗澡。”
弘历:“……朕滚,朕喝完就滚,但朕明日还来。”
“明日是初二。”
“初二朕也来。”
“初三呢?”
“也来。”
“……狗皮膏药。”
“朕就贴着你,”弘历重新黏上来,“贴一辈子,撕都撕不掉。”
沈青野没说话,只是任由他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