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,西暖阁。
甄嬛坐在明黄软榻上,目光落在下首的琅嬅身上。
弘历坐在左手边手里握着一盏雨前龙井,垂着眼,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着圈,仿佛她们的谈话与他无关。
琅嬅坐在右手边。
甄嬛终于开口:“皇后啊,宫里最近出了不少事,你都还应付得过来吗?”
琅嬅恭顺道:“后宫之事,儿臣虽觉得手生,可都还应付得来。”
“哀家怎么看着,妃妾们闹完了咸福宫又闹养心殿,没得安生?”
琅嬅起身,跪下去:“儿臣年轻,料理六宫之事,还无经验。让皇额娘操心,是儿臣的罪过。”
“皇后,你可是哀家名正言顺的儿媳,哀家疼你,但也不得不教导你。你呀,失之急切了。”
“儿臣恭听皇额娘教诲。”
“起来吧,跪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琅嬅缓缓起身,没再坐下。
“皇帝膝下就只这几个皇子,如今正是绵延子嗣的时候,
你却让嫔妃们打扮得个个都像刚入关的女子似的,素净寒酸,让皇帝睁着眼看谁去?太不值当了。”
她头看向弘历:“皇帝,你说是不是?满宫的花儿都蔫了,你这赏花人,心里也堵得慌吧?”
弘历终于抬眼,目光在琅嬅脸上一掠,随即垂下:“皇额娘说的是。”
甄嬛重新看向琅嬅,声音陡然沉了一分:“你厉行节俭是不错,但是得顾着后宫和皇帝的颜面。
命妇、大臣们朝见的时候,不能看着她们心目中高高在上的主子们,穿得还不如她们。
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,就譬如庙里的菩萨没了金身、没了紫檀座,百姓们,还会虔诚跪拜吗?她们只是面上敬畏,私下里只会说寒酸,太寒酸了。”
琅嬅的脸色瞬间白了,她想辩解,想说自己是为了效仿祖宗、为了厉行节俭,却在甄嬛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,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“还有,哪的人都可以裁撤,唯独撷芳殿的人不可以。
皇嗣为重,大阿哥是长子,这都已经得了两场风寒了。
好在永璋那边人手足够,不然才周岁要是疏忽了,他怎么扛得住?
皇嗣们要是有什么差错,你怎么对得起皇上?”
弘历看向甄嬛:“皇额娘教训的是,这件事皇后确实有欠妥当,有皇额娘指点,往后便知道分寸了。只是皇后到底年轻,没有经验,后宫的事,还劳您多指点着。”
甄嬛倒有些意外。
她看着这个儿子,居然罕见的没有防着她,随后便笑道:“皇帝既然信得过哀家,哀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。
这后宫里的规矩,该立的还得立,该松的也得松。皇后聪明贤惠,自然一点就通。
哀家老了,就盼着这后宫能清静些,皇帝能省心些,皇嗣们能茁壮些,皇后你可别让哀家失望。”
琅嬅福身:“……儿臣,谨遵皇额娘教诲。”
“行了,哀家该歇息了,都去忙吧。”
甄嬛挥了挥手,重新靠回引枕。
琅嬅和弘历行礼退下。
跨过门槛时,琅嬅的脚步虚浮了一下,被身后的素练悄悄扶住,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,忽然觉得,那凤座上的垫子,长了针,扎得她坐立难安。
而弘历,已经大步走在前头,连头都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