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子

正月初一，雪后初晴。

慈宁宫正殿内。

太后甄嬛端坐正中宝座，依着规矩，宝座左手边设了皇帝席位，弘历面向西坐着，右手边下首则是皇后琅嬅的位子。

左列嫔妃依次而坐，沈青野坐在首位，一身玄色炽金纹宫装，下首是纯嫔苏绿筠、仪贵人黄绮莹、婉答应陈婉茵。

右列则是高晞月，她虽被褫夺封号降为妃位，但今日也被放了出来，脸色仍有些发白，却强撑着精神，下巴抬得老高，仿佛那道被降的位份只是无关紧要的灰尘。

她下首是如懿、金玉妍、海兰、白蕊姬，白蕊姬的脸已经好了，恢复从前嚣张的模样。

太后怀里抱着三阿哥永璋，那孩子胖墩墩的，右手拉着二阿哥永琏，规规矩矩地站在太后身侧，大阿哥永璜则站在离太后稍远些的位置，他比永琏还大几岁，却瘦得可怜，和敬公主璟瑟坐在琅嬅腿上。

甄嬛面上带着笑，目光在满殿的皇嗣和嫔妃脸上缓缓扫过：“宫里一团和气，哀家看着也高兴。

话说，皇帝已经有三个阿哥了，公主只有璟瑟这一个，也是金贵。”

高晞月立刻接话：“皇上是疼三公主呢，所以一登基就封了固伦和敬公主。这份恩宠，满宫上下谁不羡慕？”

她话音落下，眼角余光却挑衅一般的瞟向沈青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。

琅嬅微微一笑：“历来公主都是出嫁之后才有封号，皇上这般疼爱璟瑟，臣妾也觉得有点过呢，只是皇上金口玉言，臣妾不敢违逆。”

甄嬛摆了摆手，目光落在璟瑟身上，笑意更深：“女儿就是惹人疼的，璟瑟，来，到皇祖母这里来。”

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
璟瑟却迟迟不动，她往琅嬅怀里缩了缩，小手攥紧了皇后的衣襟。

弘历微微皱眉，声音放柔了些许：“去，去啊。”

“来呀。”甄嬛又唤了一声，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

就连琅嬅也笑着往前推了推她：“璟瑟，快去皇祖母身边。”

可不管怎么说，那孩子就是不往前，她一直粘着琅嬅。

琅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堆起更厚的笑，赔笑解释：“璟瑟性子矜持，又被儿臣娇宠得不成样子。

璟瑟，快去皇祖母身边，别让皇祖母等着。”

甄嬛看了半晌，终于摆手：“罢了罢了，毕竟是嫡出的公主，金枝玉叶，矜持些也应当。

皇后教得好，知道守着规矩，不随便亲近人。”

甄嬛不再看她们，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永璜，目光陡然沉了一分：“永璜，怎么不见你和皇祖母亲近？”

永璜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，声音细细的：“皇祖母，孙儿最近偶感风寒，不敢与皇祖母亲近，怕过了病气给皇祖母。”

“哦，”甄嬛挑眉，目光在他瘦削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即移向永璋和永琏，“哎呦，你看这永璋养的胖墩墩的，永琏这些日子，也长高了不少，唯独永璜怎么还见瘦了呢？”

大阿哥的乳母李嬷嬷忙从人群中挤出来：“回禀太后，大阿哥年前一个月就一直没胃口，又贪玩，一个没看见就窜到雪地里去了，着了两场风寒！”

真是奇怪，太后也没问她，她就自己开始职责永璜不好伺候。

沈青野坐在左列首位，目光从茶盏上方轻轻一扫，正看见那个乳母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永璜猛地抬头看了乳母一眼。

而琅嬅身边的素练，脸色有些难看，眼神飘忽不定。

沈青野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，心底冷笑一声，这乳母怕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，不注意永璜，而让其着了风寒，现在又在太后面前，给大阿哥扣一顶"顽劣难教"的帽子。

永璜生母早逝，养在撷芳殿，瘦成这副模样，如今连乳母都敢当众踩他。

甄嬛脸色一沉，：“阿哥再小也是主子，只有你们照顾不周的不是，怎么还会是阿哥的不是？

大阿哥是皇帝的长子，小心伺候着才是。

若再让哀家听见这种话，哀家不介意换一批更懂规矩的奴才。”

李嬷嬷慌忙跪倒，额头砸在金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响：“奴婢知罪！奴婢知罪！”

刚刚太后一提到"长子"二字，琅嬅的脸色也不对了。

甄嬛不再看跪地的李嬷嬷，目光重新落在满殿的皇嗣身上，声音恢复了那种长辈特有的温和：“这些皇孙们，有个三病两痛的哀家就忧心。

皇嗣充足，才是兴旺鼎盛之景象。如今已是新年，新年新气象，你们一个个如花似玉的，在子嗣上也要加紧，皇帝，哀家说的对吗？”

弘历坐一旁，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沈青野身上掠过，随即垂下眼：“皇额娘说的是。”

甄嬛笑着说道：

“长子和嫡子都尊贵，谁要是生下你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，更是尊贵无比。”

话音落下，满殿寂静。

沈青野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
她轻轻扫了一眼，琅嬅倒也罢了，金玉妍若有所思，白蕊姬更是一脸笃定，仿佛那道个贵子已是她的囊中之物了。

而弘历，他正看着她。

沈青野垂下眼，将茶盏里的残茶一饮而尽，苦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。

甄嬛最后说道：“都散了吧，哀家和皇帝皇后说说话。”

嫔妃们起身，福身，鱼贯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