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怕

养心殿，暖阁。

弘历闭着眼，歪在紫檀围炕上，额头还覆着那块温热的帕子，水汽透过布料渗进皮肤，把他眉心那道褶皱泡软了些，沈青野坐在炕沿，指尖仍在他太阳穴上打着圈。

“你刚才那番话，是想说，毒不是素练下的，也不是娴嫔下的，对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是谁？”弘历睁开眼，目光直直看向她，“皇后？高晞月？还是……”

沈青野收回手，从芷萝手里接过一只陶杯，杯里温着蜂蜜水，递到他嘴边：“喝。”

弘历就着她手，抿了一口，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，把那点苦涩冲散了，他仍盯着她：“你说。”

“我说？皇上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？何必问我。”

“朕有数，但朕想听你说。”

“好，”沈青野倾身向前，手肘撑在膝上，“白蕊姬那张脸，掌掴伤在表皮，三五日便能消肿。

可白花丹一掺进去，就从红肿变成了溃烂，从三五日变成了十天半月。

她一个南府出来的琵琶伎，怎么知道白花丹能生用？

怎么知道太医院的药膏里该加多少量？她若真有这本事，不该在养心殿弹琵琶，该去太医院当院判。”

弘历撑着炕几坐起身：“你是说，她自己下的毒？”

“苦肉计，她若不烂脸，怎么把脏水泼到娴嫔身上？怎么让皇上心疼？

怎么凸显皇后御下无能、管理失当？又怎么让娴嫔和皇后、高氏她们之间互相猜忌？

她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棋子，变成需要被‘彻查’、被‘安抚’的受害者，她对自己挺狠的呀。

弘历沉默了一瞬：“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是太后。”

“我可没提她，您要猜，是您的事，别赖我。”

“朕不赖你，朕只是……心寒。

朕虽不是她亲生，但也是真的想孝敬她。朕敬她，怕她，也防她……可她非要往朕身边安插一把刀，让本就不安宁的后宫，更加不安宁。

她坐在慈宁宫里，看着朕的后宫鸡飞狗跳，看着朕被这些琐事搅得头痛欲裂，她就这么开心吗？”

“她不开心，她只是怕。”

“怕？”

“怕真的被你架空，怕她说话再无分量，怕她这辈子的心血都付诸东流。

所以她要把控后宫，维护自己的权利。毕竟太后的端淑长公主为了和亲远嫁准噶尔，只剩柔淑长公主。

太后又怎么舍得，让剩下唯一一个在身边的女儿，再度远嫁？”

“所以……”他哑着嗓子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“她要把白蕊姬塞进朕的后宫，要让她搅风搅雨，要确保这后宫里始终有她的眼睛、她的耳朵、她的刀……只有这样，她就会知道朕的动向，握着朕的把柄。”

“不然呢？你以为太后每日召我去慈宁宫下棋，是真心喜欢我？

她是在掂量我，看我能不能用，看我会不会成为你的软肋，看我值不值得她花心思拉拢。

她欣赏我，但她更防我。

因为她知道，我这根骨头，只听自己的，不听她的。

您与其在这儿心寒，不如想想怎么解决和太后之间的问题。

不然，太后会越来越疯，往后宫塞的人更多了。”

“沈青野，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朕？朕都被养母算计了，朕好可怜……”

“可怜？皇上，您坐拥天下，三宫六院，前呼后拥，有什么可怜的？”

“朕不管，朕就是可怜，”弘历伸手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，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，“朕要补偿。”

“什么补偿？”

“你今晚留养心殿，陪朕睡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不可以不要，你今晚就宿在这儿，朕头疼，朕心也疼，朕要抱着你睡才能好……”

“头疼就喝药，心疼就去找太医，别找我，我又不是太医。”

“朕就要你，你比太医有用，你留下，朕明日准你睡到日上三竿，朕不吵你。朕发誓，朕要是吵你，明日朕就自己去箭道上跑十圈！”

沈青野：“……松手。”

“不松，松了你又跑了。”

“我不跑，去让人备水，我沐浴。”

弘历眼睛一亮，立刻扭头朝殿外喊：“王钦！备热水！加花瓣！加香油！再把朕库里那套新的寝衣拿来！要月白色的！她穿好看！”

“嗻——！”殿外传来王钦手忙脚乱的声音。

弘历转回头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凑得更近：“朕陪你一起洗。”

沈青野：“……滚。”

“朕不滚，朕要帮你搓背。”

“你再废话，我就把你绑在箭道上，让赤霄咬你。”

“朕不怕，朕乐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