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被罚跪

外面正下着雨。

沈青野带着进忠和芷萝，踩着雨水往养心殿去。

到了养心殿前，台阶下的空地上，却跪着一个人。

那人浑身湿透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沈青野脚步一顿。

“李玉？你怎么跪在这？”

李玉猛地抬头，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嘴唇冻得发紫。

他见是她，眼底闪过一丝仓皇，随即又垂下去：“灼妃娘娘……别问了，无非是奴才做错了事，挨罚。”

沈青野目光往下移，李玉并非跪在平整的砖石地上，而是跪在一大片敲碎了的瓦砾上。

那些瓦片锋利如刀，他的膝盖正正压在那些碎瓷上，身下的雨水已经洇开一片淡红的色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沈青野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
“左不过是王公公罚奴才罢了，”李玉扯了扯嘴角，想挤出一个笑，却比哭还难看，“这儿冷得很，雨又大，娘娘快进去吧，别污了您的眼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王钦打着伞，从廊下转出来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：“哟，灼妃娘娘来了？这雨大的，怎么不进去暖和暖和？天儿怪冷的，可别冻着娘娘金贵身子。”

他走到阶前，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玉。

“李玉怎么跪在这儿？”沈青野抬眼，直直看向王钦。

王钦叹了口气：“伺候得不当心，拿给皇上的茶热了几分，烫了皇上的嘴。

可不该挨罚么？灼妃娘娘，下贱人的事儿，您别操心了，往里请吧。”

他说着，侧身让开一条路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沈青野没动。

她低头，又看了一眼那片碎瓦，和李玉膝盖下那汪被冲淡的血水。

“是吗，就算要罚，也不能这样跪着。

王公公，你也是御前伺候的老人了，该知道这碎瓦片跪久了，膝盖骨就废了。

他若伤了腿，往后在御前侍奉，一瘸一拐的，好看么？还是王公公觉得，皇上身边缺一个瘸腿的奴才，显得您这位总管太监更体面？”

王钦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。

他垂下眼，眼底闪过一丝阴鸷，随即又堆起那副恭谨的模样，腰弯得极低：“娘娘说的是，是奴才思虑不周，奴才这就让李玉换块平整的地儿跪着。”

“那就有劳王公公了。”

沈青野不再看他，转身往养心殿里走。进忠和芷萝紧随其后，进忠临走前，回头看了李玉一眼。

李玉仍跪在雨里，微微抬起了头，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内的玄色背影。

王钦站在一旁，他盯着沈青野消失的方向，又低头看了看李玉，冷哼一声：

“……倒是会做好人。”

养心殿，暖阁。

沈青野跨过门槛，发现里面的空气凝固了。

地龙烧得极旺，热气从青砖缝里往上蒸，却驱不散满室那种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闷。

窗下的紫檀围炕上，弘历和琅嬅对坐着。

下首两侧，各摆着一张小杌子。

左侧坐着如懿。

右侧坐着白蕊姬。

她脸上蒙着一块素白的纱巾，从鼻梁一直覆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“怎么了这事？”沈青野没行礼，径直开口。

“青野你终于来了，”弘历一见她，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分，往旁边挪了挪，拍了拍身侧的坐垫，“坐朕身边来。”

沈青野也没客气，走过去，一撩袍角，在他身侧坐下，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：“不是说要和我下棋吗？怎么这么多人来观棋不成？”

“那天玫答应被贵妃命人掌掴，可这脸五六日都没好，今日皇后把人带了来，让朕看看。”

“哦？”沈青野侧头，看向白蕊姬，“可看到了什么？”

“还没有呢，”弘历苦笑一声，“这不恰好你来了，正好，你也懂一些医术，也帮她看看。”

白蕊姬闻言，哭着将脸上的纱巾霍地扯下——

弘历和如懿同时往后一仰，差点没倒抽一口凉气。
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人脸了。

原本只是挨了掌掴的红肿，此刻却肿成青紫斑驳的一块一块，嘴角的破损早已溃烂开来，起了一层层雪白的皮屑，底下露出鲜红的嫩肉，还渗着黄白色的脓水。

那脓水混着未干的泪痕，在她脸颊上拖出两道黏腻的痕，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
“你的脸……”弘历皱紧眉，声音发紧。

琅嬅适时开口：“这个样子，断不是掌掴造成的。

必是用错了什么东西，或是没有忌口，才至于此。”

白蕊姬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上，哭得肝肠寸断：“臣妾爱惜容貌，不敢破了面相惹皇上不高兴。

得罪了贵妃是臣妾的不是，挨了打臣妾也该受着，但臣妾已经饮食清淡，按时用药了。

可是脸却坏得越来越厉害，臣妾心里又慌又怕，不敢面见皇上，只得告诉了皇后娘娘……”

她说着，又抬起头，那张溃烂的脸在烛光下愈发骇人。

琅嬅微微侧头，看向乾隆：“臣妾问过伺候玫答应的人，都说她这几日饮食十分注意，连喝水都特意用了能化瘀解痛的薏仁水，也不忘拿煮熟的鸡蛋揉着，是够当心了。按说不该烂成这样……除非，是有人在她伤药里，动了手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