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清晨。
承乾宫的地龙烧了一夜,此刻温吞地散着余热,把寝殿烘得发闷,连帐幔都软塌塌地垂着。
弘历还赖在床上。
他把锦被卷成一只严严实实的蚕蛹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。
沈青野已经穿戴整齐,一身玄色窄袖劲装,正坐在妆台前,用一把骨梳慢悠悠地通发。
“沈青野……”蚕蛹里传出闷闷的声音,“朕再睡一刻钟……就一刻钟……”
“已经卯时三刻了,”沈青野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,“再不起,王钦要哭晕在门槛上了。”
“让他晕,”弘历把被子往脸上拽了拽,“朕昨晚批折子到半夜,又跑去咸福宫砍人,砍完还来你这儿追着你跑……朕累,朕要睡觉……”
“昨晚追着我跑的时候,怎么不喊累?”沈青野嗤笑一声,放下骨梳,起身走到床边。
她伸手去拽被角,弘历死死攥着,两人在锦被上角力,被子被扯得变形,弘历从被缝里露出一只眼睛:“你就不能对朕温柔点?”
“不能。”
沈青野猛地一掀被子——
“啊——!”
弘历惨叫一声,赤条条地暴露在清晨的冷空气里,打了个剧烈的激灵,他手忙脚乱地去抓被子,却被她抢先一步卷走,抱在怀里。
“沈青野!你谋杀亲夫!”
“快起,不然我让人抬你出去。”
弘历蜷在床上,扯过枕头遮住关键部位,委屈从眼底溢出来:“朕冷……朕昨晚为了你,连觉都没睡好……”
“为了我?”沈青野挑眉,从衣架上扯过他的中衣,往床上一扔,“昨晚是谁非要追着我跑,是谁非要宿在这儿,是谁抱着我不撒手?现在倒成了为我?”
弘历一边不情不愿地套袖子,一边嘟囔:“就是你,谁让你跑……你不跑,朕就不追,不追就不累……”
“强词夺理。”
“朕就强词夺理,”弘历终于把中衣套上,盘腿坐在床沿,伸手去拽她的手腕,“你再让朕睡一会儿,朕保证,就睡一炷香……”
“皇上,”沈青野抽回手,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拍,“您昨日在咸福宫那副帝王霸气的模样,今儿要是因赖床误了早朝,前朝那些老狐狸可就要传您‘耽于美色’了。”
“让他们传,反正朕不怕丢人,高斌的女儿在宫中胡闹,扰得皇上无法休息,想传就传呗。”
弘历慢吞吞地挪下床,沈青野从床尾拎过他的靴子:“穿上,进忠在外头候着呢,药茶热好了,喝一碗醒神暖胃的,补补元气。”
弘历一边套靴子,一边抬眼瞅她,眼底那点委屈渐渐散了:“你给朕熬的?”
“我熬的,加了人参、黄芪、桂圆,还有两片老姜。
你昨晚折腾半宿,不补一补,长此以往怎么行。”
弘历眼睛弯了,连靴子都穿得利索了:“沈青野!你果然心疼朕!”
外殿。
进忠垂手立在案前,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褐黄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,药香浓郁,混着桂圆的甜和老姜的辛,形成一种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息,赤霄趴在案角,鼻尖嗅了嗅,嫌弃地打了个喷嚏,尾巴扫了扫,把脸埋进爪子里。
弘历洗漱穿戴好后,大步走出来,坐在案前,端起碗就喝。
汤药入喉,先是姜的辛辣,刺得舌尖一麻,随即人参和黄芪的甘苦漫上来,最后是一丝桂圆的甜,弘历皱着的眉渐渐舒展开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连眼底那点青黑都淡了几分。
“如何?”
“苦,但甜。”
“甜什么甜,药里没放糖。”
弘历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鼻尖蹭上她的:“你熬的药,比糖甜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她抬手,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,把他往殿门方向推:“快走,再磨蹭,我踹你出去。”
弘历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却顺势回头,在她唇角偷了个极快的吻。
“你一会儿来养心殿,朕要和你下棋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跨过门槛。
沈青野站在殿内,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唇角,她皱了皱眉,低声骂了一句:“……狗皇帝。”
赤霄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眨了眨,附和一般摇了摇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