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福宫暖阁,死寂。
弘历坐在正位上,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着,一声,一声,不疾不徐,却叩得高晞月额头冷汗涔涔。
半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挂在唇角,未达眼底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说完了?”
高晞月还跪在地上:“臣妾……”
“海兰偷你的红箩炭,”弘历倾身向前,手肘撑在膝上,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,“你来说说,她为什么偷你的炭?”
高晞月被那目光刺得一颤,下意识攥紧了帕子:“她……她嫉妒臣妾得宠,又……又仗着与娴嫔交好,不将臣妾放在眼里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她就冒着被打死的风险,去偷你那点红箩炭?
高晞月,你是把朕当傻子吗?她一个无宠无家的常在,连你咸福宫的门朝哪开都要掂量掂量,她有几条命,敢去偷贵妃的炭?”
高晞月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可……可炭灰是在她房里搜出来的……”
弘历冷笑一声,缓缓靠回椅背,目光扫过一旁垂手而立的茉心,又落回高晞月惨白的脸上:“炭灰从何而来,你能不知道?”
高晞月浑身一僵。
琅嬅坐在侧首:“皇上,许是……”
“皇后,朕在问贵妃。”
琅嬅立刻噤声,垂下眼。
弘历重新看向高晞月:“朕再问你一遍,那红箩炭的炭灰,是怎么进了海常在房里的?”
高晞月瘫软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“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说。”
咸福宫暖阁,死寂如坟。
“怎么,”弘历盯着瘫软在地的高晞月,唇角那抹笑愈发冷冽,“刚才不是还伶牙俐齿,说海兰嫉妒你、偷盗你的救命炭?现在朕问你炭灰怎么来的,你就哑巴了?”
高晞月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最后一次挣扎:“是,是海常在身边的香云!是她亲口所说海常在房里多了许多炭火,她是人证!”
“人证?”
弘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忽然低低地笑出声:“王钦。”
“奴才在!”王钦从殿外闪进来,躬着身,大气不敢出。
“把那个叫香云的,给朕带上来。”
“嗻!”
不多时,香云被双喜反剪着胳膊押进暖阁。
她方才还在殿外听着里头贵妃的哭喊和皇上的怒斥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此刻被推进来,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缝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香云颤巍巍抬头,脸上泪痕混着鼻涕,狼狈不堪。
“朕问你,你说海兰房里多了许多炭火,是什么炭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香云喉头滚动,目光下意识飘向高晞月,“是黑炭……”
“黑炭?”弘历眉梢一挑,“朕怎么听说,海兰房里搜出来的是红箩炭灰?她烧的是黑炭,哪来的红箩炭灰?是她把红箩炭灰吞进肚子里,再吐到黑炭堆里的?”
香云脸色骤变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,牙齿咯咯作响。
“说!”弘历猛地一拍扶手,“那红箩炭灰,是怎么进的海常在房里!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香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,她猛地伏地,“是茉心姑姑!是茉心姑姑让奴婢把红箩炭灰撒在海常在炭盆里的!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
殿内死寂。
高晞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: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“奴婢没有胡说!是贵妃娘娘!娘娘说海常在得了灼妃娘娘送的黑炭,看着碍眼,又仗着与娴嫔娘娘交好,不把咸福宫放在眼里。
娘娘说,要给她一个教训,让她知道谁才是咸福宫的主子!那红箩炭……那红箩炭根本就没丢,是娘娘让茉心收起来的,就为了栽赃海常在!”
“放肆!”高晞月尖叫一声,从地上爬起来,扑过去就要撕香云的嘴,“你这贱婢!你胡说八道!本宫撕了你的嘴——”
“拦住她。”
王钦一挥手,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,架住了高晞月的胳膊,她挣扎着,玄狐大氅散在地上:“她污蔑臣妾!皇上!她污蔑臣妾!”
“够了!”
弘历猛地站起身,他转头,目光像刀锋般刮向侧首的琅嬅:
“皇后,这就是你统御的后宫?主位栽赃陷害,动用私刑,屈打成招,朕怎么不知道,朕的后宫何时成了慎刑司?”
琅嬅猛地站起,又跪下:“臣妾失察……”
“失察?”弘历冷笑一声,往前走了半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皇后近日忙着节俭,忙着给后宫减炭火,忙着做天下女子的表率。
你主张后宫节俭,朕没意见。
但朕希望你记住,节俭不是苛待,不是拿低位嫔妃的命来填高位嫔妃的窟窿。
你的贤德呢?你的仁心呢?都是假的吗?
你是六宫之主,不是六宫之贼。”
琅嬅垂着头,指尖攥紧了帕子。
弘历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瘫软在地的高晞月,声音陡然沉下去:
“高晞月,你身为咸福宫主位,苛待低位嫔妃,克扣份例,栽赃陷害,动用私刑。
朕若不罚你,这后宫还有没有王法?”
高晞月猛地抬头,眼泪决堤而出:“皇上!臣妾冤枉!臣妾只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朕不想听你的‘一时糊涂’,贵妃高佳氏,御下不严,构陷宫嫔,动用私刑,罪无可恕。
即日起,褫夺封号,降为妃位,闭门思过,抄宫规千遍,什么时候规矩学明白了,什么时候再出来。
咸福宫一应份例,按妃位减半发放,省下来的,补给海常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旁抖如筛糠的双喜和茉心:
“双喜动用私刑,杖四十。茉心,杖二十。香云诬陷主子,杖二十,逐出宫外。”
“嗻!”
王钦应声。
弘历转身,目光落在后殿的方向:“传太医,好生医治海常在。晋海常在……为贵人,挪去延禧宫居住,由娴嫔照料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琅嬅:
“至于皇后,回你的长春宫,好好想想,这中宫之位,到底该怎么做,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……臣妾,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