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野坐在正殿的秋千上,手里拎着那尊雕了一半的兽骨,正用细砂纸打磨马鬃的纹理。
赤霄趴在她膝头,尾巴垂下来,被她当拂尘似的在骨屑上扫了扫。
“主子,”进忠从宫门处快步走来,“海常在来了,带着叶心,说是特意来谢恩的。”
沈青野头也没抬:“让她进来。”
不多时,海兰跨过门槛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半新的豆青色旗装,显然是连夜浆洗过的,袖口还留着折痕,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,嘴唇恢复了血色,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股子怯懦的、小心翼翼的卑微。
海兰走到秋千前,福身就要跪下:“嫔妾给灼妃娘娘请安,谢娘娘那日……”
“起来,”沈青野终于抬眼,砂纸在骨面上轻轻一磕,“承乾宫没有动不动就跪的规矩,进忠,搬张椅子来。”
“嗻。”进忠麻利地从廊下拎了只矮凳,往海兰身后一放。
海兰愣了一瞬,便坐下了,双手交叠在膝上,指节绞着帕子:“娘娘大恩,嫔妾无以为报。
嫔妾身无长物,仅一绣工还算可,这是嫔妾绣的香包,送给娘娘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只月白色香包,上头绣着一丛兰草,针脚细密,透着一股子寡淡的、与世无争的气韵。
沈青野瞥了一眼,没接:“不过是一筐炭,两床被子罢了。
你份例本就少,这些东西还是留着自己用吧,或者给娴嫔也行。”
“如懿姐姐知道娘娘帮了嫔妾,让嫔妾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海兰低下头,声音更轻了:“姐姐说,灼妃娘娘是性情中人,但后宫不比宫外,娘娘这般张扬,容易树敌。
如懿姐姐愿与娘娘交好,日后若有难处,延禧宫愿为娘娘分忧。”
沈青野打磨的动作停了。
她侧头,目光像两口深井,直直看向海兰:“交好?分忧?”
“是……”
“回去告诉娴嫔,我沈青野不跟人交好,也不用人分忧。
她本就是皇后和贵妃的眼中钉,再加上我这个眼中钉,她会好过吗?”
她倾身向前,手肘撑在膝上:
“她若有心,管好她自己宫里那个阿箬。不要因为是自己的陪嫁,就对她的错处轻拿轻放。
奴婢在外怎么样,代表着主子的脸面。
她想着不争不抢,人淡如菊,可她的婢女却如此骄纵,这让外人怎么想她这个主子?
是觉得她娴嫔宽仁,还是觉得她娴嫔无能,或者是娴嫔的不争不抢是假的,婢女所表现出来的才是真的。”
“阿箬她只是……只是性子直,她对姐姐是忠心的……”
“忠心?”沈青野嗤笑一声,“忠心就是打着主子的旗号在外面给主子树敌?
你回去告诉娴嫔,她若再不管教好这条会咬人的狗,迟早有一天,狗咬了人,主人也得跟着赔命。我帮你只是帮你而已,并不是因为娴嫔如何,只是不想看着那些人自己犯蠢,去祸害无辜之人的性命。”
半晌,海兰站起身,福了福身:“……嫔妾,明白了。嫔妾告退。”
将那只香包轻轻放在矮凳上,带着叶心退了出去。
沈青野重新坐回秋千上,执起砂纸,继续打磨那尊兽骨。
赤霄在她膝头翻了个身,尾巴扫了扫她的手腕。
进忠送完人回来,垂手立在秋千旁:“主子,海常在把香包留下了。”
“收着吧,绣得不错,比皇后送来的那几件素衣强多了。”
“主子,您这样拒绝娴嫔,不怕她记恨?”
“她不会记恨,她只会觉得我不识好歹,然后继续她的人淡如菊。
这种人,你拉她一把,她还要嫌你手脏。”
“进忠,记住,这宫里有一种人,比皇后还难对付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那种打着‘不争’旗号,却纵容手下四处咬人,最后自己还能清清白白、人淡如菊的人。
其实也不是难对付,就是看着让人恶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