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历终于批完了那摞折子。
朱笔往砚台上一搁,他揉着酸胀的手腕,目光却落在怀里的沈青野身上。
她手里的小锤也停了,兽骨上的马形彻底成型,扬蹄嘶鸣,鬃毛根根分明,马背上拉弓的人影英姿勃发,连袍角翻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狠劲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骨头里跃出来,射穿百步外的靶心。
“雕完了?”弘历伸手就要去拿,指尖还没碰到,就被她一巴掌拍开。
“还没打磨,”沈青野将骨头往旁边一挪,避开他的爪子,“毛刺扎手,得用细砂纸磨三遍,再上油。”
“像,真像,”弘历凑近了,“比朕照镜子还要好看,原来朕在你心里是如此英姿飒爽,你还说心里没有朕。”
沈青野瞥他一眼,将骨像往粗布上一搁,开始收拾散落的刻刀:“心里有没有不知道,手上确实有。”
“那就是有!”弘历立刻顺杆爬,手臂重新环上她的腰,“你嘴硬,你手诚实。你雕的是朕,不是赤霄它爹,朕看出来了。”
“……”沈青野懒得跟他辩,只将锤子和刻刀一一插回皮套里,“好了,明日再雕。先用膳。”
晚膳是承乾宫小厨房做的。
进忠带着人进来,没让那些御前太监插手,亲自将食盒里的菜一一端上桌。辣炖羊肉盛在粗陶盆里,红亮的辣油浮在面上,撒了一把翠绿的野葱末;酸辣白菜切得薄厚不一,浸在琥珀色的汁水里;焦壳饭盛在竹甑子里,锅底那层糊香被完整地铲下来,金灿灿的;还有一坛温好的米酒,封口一拔,甜香混着酒气便蛮横地冲了出来。
弘历吃得满头大汗,筷子在羊肉盆里翻飞,一边吸溜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:“朕决定了,这骨头像,朕要供在养心殿书案上,批折子累了,就看一眼。看一眼,就不累了。”
“随你,”沈青野夹起一块羊蝎子,塞进他嘴里:“吃。吃完就回养心殿。”
弘历咀嚼的动作一顿:“不要,朕今晚宿在这儿。”
“偏殿有空床。”
“朕不睡偏殿,”弘历把碗一推,伸手攥住她的手腕,“朕睡你这儿。”
“睡这儿可以,我有要求。”
“你说!”
“第一,不许抢被子。”
“……明明是你抢朕被子,”弘历委屈地瘪了瘪嘴,“上次朕半夜被冻醒,你一个人卷走了三床,朕差点着凉。”
“第二,不许半夜乱动。”
“睡觉不老实的不知道是谁呢,谁上次把腿压在朕腰上,差点把朕压断气?”弘历小声嘟囔,却在沈青野一个眼刀飞过来时,立刻挺直了脊背,“朕尽量。”
“第三,”沈青野竖起一根手指,抵在他鼻尖上,“明日早朝,若起不来,别怪我把你从床上踹下去。”
“朕起得来!朕保证,朕明日卯时自己醒,不用你叫!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,王钦在殿外喊破了嗓子都没用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!”
承乾宫,晨。
卯时刚到,天还黑着。
弘历果然自己醒了。
他睁着眼,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,确认更漏的声音确实是卯时。
他侧头,沈青野背对着他,呼吸平稳,头发散在枕上,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。
赤霄在床尾蜷成一团,被他起身的动作惊动,睁开一只眼,在暗处幽幽地盯着他。弘历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用气音威胁:“嘘——敢出声,朕炖了你。”
赤霄:“……”
它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尾巴里,继续睡了。
弘历俯身,在沈青野发顶偷亲了一口,才恋恋不舍地起身,由王钦轻手轻脚地伺候着穿戴整齐,玉带束腰时,王钦的手抖了一下,被他一个眼刀钉在原地。
“轻些。”
“嗻。”
明黄袍角扫过门槛,弘历大步跨入晨光里。
走到宫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“进忠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别叫她,让她睡到自然醒。”
“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