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后殿。
西次间的炕桌,弘历和沈青野对坐。
奏折摊了一桌,眼睛时不时黏在对面那个人影身上。
沈青野手里的小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兽骨上的马形已愈发清晰,扬蹄、鬃飞、袍角翻卷,连马背上那个伏低身子拉弓的轮廓,都透着一股子野性的狠劲。
骨屑簌簌落在粗布上,赤霄趴在她脚边,时不时伸爪子去够那飞溅的骨屑,被她一锤柄敲在鼻尖上,又悻悻地缩回去。
“沈青野,你敲了快一个时辰了,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朕脖子都酸了。”
“皇上批折子,脖子酸了看骨头像做什么?”
“朕看你比折子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沈青野手一顿,抬眼瞥他,“皇上再啰嗦,今天就要熬夜了,明日早朝起不来,可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“你歇会儿,”弘历伸手,越过炕桌,一把攥住她握锤的手腕,“陪朕说说话。”
沈青野挣了挣,没挣开,她皱了皱眉,锤头悬在半空:“松开,再闹把你手钉在桌上。”
“你钉,”弘历不但不松,反而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无赖的看向她,“钉完了朕就不用批折子了,正好赖在你这儿一辈子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她最终把锤子往粗布上一搁:“有话快说。”
弘历笑了,松开她的手,转而揉了揉自己的后颈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“朕真的酸,朕感觉朕都快成木雕了,朕还不能歇歇?”
沈青野站起身,绕到他身后。
“低头。”
弘历愣了一瞬,随即乖乖低下头,沈青野站在他身后,手覆上他的肩颈,按在穴位上。
弘历闷哼一声,肩膀先是绷紧,随即彻底松垮下去,舒服得直哼哼:“……左边,再左边一点……对,就是那儿……”
沈青野从他后颈的凤池穴一路按到肩井,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僵硬的筋结。
弘历起初还绷着,后来彻底瘫软下去,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哼:“……再重点……对……就是那儿……”
“皇上这脖子,硬得像块门板,”沈青野嘴上不饶人,指尖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了一寸,按在两扇肩胛骨中间,“批折子批的?还是看美人看的?”
“看你看的,你坐朕对面,朕哪里还看得进折子?满纸都是你的影子。”
“那明日我躲出去,皇上就能专心治国了。”
“你敢!”弘历猛地抬头,后颈的筋被她指尖一掐,又酸又麻,他“嘶”了一声,却顾不上,反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,“你躲哪儿,朕就追到哪儿。”
沈青野早有防备,往后退了半步,让他抓了个空:“坐好,再乱动,把你肩胛骨卸了。”
“卸了朕也赖着你,沈青野,你待朕真好。”
“好?”沈青野嗤笑,手上力道又加重三分,按得他龇牙咧嘴,“我这是怕你得颈椎病,回头赖在我承乾宫起不来,我还得伺候你喝汤药。”
“朕不得颈椎病,朕得相思病,只有你能治。”
沈青野懒得再接话,手上力道又加重三分。
弘历终于老实了,闭着眼。
按完最后一下,沈青野收回手,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了,再按骨头要散架了。批你的折子去。”
她刚要转身回对面,就被弘历伸手拉住了。他用力一拽,沈青野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他拉进怀里,跌坐在他腿上,弘历的手臂立刻环上来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:“不要走,就在朕怀里。朕要你坐在这儿陪朕批。”
沈青野挣了挣,发现这人力气大得惊人,索性放弃,只是侧头瞪他:“热。”
“朕冷,不许乱动咯,朕要批折子了。”弘历腾出一只手,抓起案上的朱笔,开始批折子,“你雕你的骨头,朕看朕的折子,乖乖坐好,别打扰朕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她从他怀里挣出半个身子,抓过那尊兽骨和小锤,坐在他腿上继续敲。
弘历的手臂环在她腰上,偶尔还凑过来在她发顶偷亲一口。
“沈青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呀,博古通今,会医术,会诗词歌赋,会丹青,会武功,会雕刻,还会酿酒,你还会什么?”
“我还会的那可多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,万一你偷师怎么办?”
“我还会的那可多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,”沈青野头也不抬,锤头在骨面上轻轻一敲,震起一层细白的屑,“万一你偷师怎么办?”
“……”
“沈青野。”
“又干嘛?”
“你给朕生个儿子吧,儿子像你,什么都会,什么都懂,聪明又与众不同。”
“不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会。”
“……”
“要不皇上生一个给我看看,我观摩观摩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弘历瞪着眼,张着嘴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方才说什么?朕生一个给你看看?”
“是啊,皇上既然这么想要,不如自己生。
等您生出来了,我帮您养,绝不推辞。”
“朕是男人!”
“男人怎么了?男人就不能生了?皇上不是自称三百岁的妖精吗?妖精总得有点凡人不行的本事吧?”
“……”弘历气得想咬了沈青野的脸一口,“沈青野,你混蛋。”
“嗯,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嘛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他瞪了她半晌,殿外传来王钦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皇上,该翻……”
“滚。”
“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