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聋作哑

承乾宫，午后。

冬阳懒洋洋地铺在葡萄架下，沈青野坐在矮凳上，手里握着一柄小锤，正一下一下敲着一块兽骨。

那骨头是进忠从御马监要来的马腿骨，风干后硬如铁石，敲上去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，她打算用它雕一尊弘历骑马的像，答应了的事，总得做完，省得那人天天跟赤霄争风吃醋，聒噪得烦人。

赤霄趴在她脚边，尾巴盖在鼻尖上，眯着眼打盹，偶尔发出细微的呼噜声。

“沈青野！”

弘历的声音从宫门口炸开，惊得赤霄耳朵猛地一竖。

“啧，”沈青野手一抖，锤头偏了半寸，在兽骨边缘敲下一道多余的痕，她皱了皱眉，没抬头，“干嘛，来了就吵吵嚷嚷的。我这块骨头要是敲废了，就拿你的骨头补。”

弘历大步跨过来，在她面前刹住脚：“朕封了玫答应，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说的？”

“有啊，”沈青野终于抬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回兽骨上，锤头继续敲，“恭喜皇上，喜得佳人，出门往右再往右走就是永和宫，玫答应刚被贵妃掌掴，脸都肿了，您不去瞧瞧？正好英雄救美，她这辈子都念您的好。”

“朕不知道啊。”

“不知道？皇上耳目通天，前朝哪个大臣昨夜多吃了两碗饭您都知道，后宫一个答应被掌掴，您会不知道？”

“她不让朕知道，朕就不知道呗，”弘历一屁股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，“她自己以下犯上，自作自受，需要朕做什么？既没脑子，又没分寸，朕不想多看一眼。”

沈青野将兽骨举到日光下端详。

骨头上已隐约显出轮廓，一匹扬蹄的骏马，马背上伏着一个身形，虽还未细雕面容，但那姿态，那袍角翻飞的弧度，活脱脱是弘历纵马狩猎时的模样。

弘历凑过来，眼睛亮了：“这是朕？你给朕雕的？”

“不是，”沈青野面不改色，将骨头往旁边一挪，“雕的是赤霄它爹，一只野狐狸。”

“……沈青野！”弘历气得要去抢，被她一锤子挡开，锤头抵在他胸口。

“别动，再动砸你手。”

弘历悻悻地缩回手：“朕要摆在养心殿，摆在乾清宫，摆在朕的床头，天天看着。”

“摆床头？不怕半夜起来上厕所，被自己的骨头像吓死？”

“朕不怕，朕就要，你给朕雕的，朕死了都要带进棺材里。”

“呸呸呸，晦气。玫答应这件事就这么完事了？”

“皇后已经派人送了伤药了，而且这件事情不仅皇后没说，玫答应的人也没来传话。

至于为什么，朕不想猜测，没准里面还有什么算计呢？朕就当做不知道好了。”

“皇上这手装聋作哑的功夫，倒是日益精进。”

“不然能怎么样呢？”弘历苦笑一声，伸手去拨弄赤霄的耳朵，被狐狸一爪子拍开，“请安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都得罪的人，朕还是第一次见。

朕若现在去安抚她，贵妃那边怎么交代？皇后那边怎么交代？朕越护她，她死得越快。”

“哦？”

“朕知道她是太后的刀，朕还知道，这把刀现在急着见血。

她今日得罪皇后、得罪贵妃，不是蠢，是急。

急着搅乱后宫，急着让太后看到她的价值。

太后把她放出来，就是要她咬人的，咬得越狠，太后越满意，现在只是开始。”

“皇上既然知道，打算怎么办？由着她咬？”

“朕总不能现在就把她打入冷宫，那太后明日就能再送一把刀来，朕连那把刀是谁都查不出来。不如让她咬，咬累了，朕再收网。”

“收网？”沈青野终于放下刻刀，吹了吹骨屑，转头看他，“皇上这网，怕是收不了。

太后养的刀，向来是双刃剑，能伤敌，也能伤己。

您现在把她捧在手里，她迟早要割您的手。”

“那朕就让她割，割完了，朕再把她熔了，铸成新的锁，锁在朕看得见的地方，朕是铁匠，不怕烫。”

沈青野：“……皇上这比喻，俗得掉渣。皇上，该回去批折子了。”

“朕想在承乾宫，看你雕骨头。”

“看我雕骨头有什么意思？”

“有意思，”弘历凑近，鼻尖蹭上她的耳廓，“比看她们弹琵琶有意思，比听她们说恭维话有意思，比批折子有意思。朕看着你，心里踏实。”

“踏实？我手里拿的是锤子，您不怕我一会儿失手，把您脑袋敲个洞？”

“不怕，你敲朕，朕也踏实。”

“……”沈青野觉得跟这人没法正常交流。

弘历忽然转头，对着宫门口扯着嗓子喊：“王钦！”

王钦满脸茫然的探出头：“奴才在！”

“去，把朕的折子拿过来，朕今日在承乾宫批！”

“……嗻。”

沈青野：“……”

她看着那个一脸得意的男人，又看了看手里雕了一半的骨头，忽然觉得，这承乾宫的后院，怕是永远清净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