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清晨。
沈青野是被一阵窸窣的响动吵醒的。
赤霄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帐幔,正蹲在她枕头上,用尾巴一下一下扫她的脸,毛茸茸的尾尖像一把小刷子,搔得她鼻尖发痒。
琥珀色的眼巴巴地瞅着她,见她有动静,耳朵立刻竖了起来,一副“该你起床陪我玩”的理所当然。
“……再闹,把你尾巴毛剃了做毛笔。”
赤霄:“……”
它悻悻地跳下床,尾巴夹得紧紧的,窜到床尾蜷成一团,只露一双幽怨的眼。
沈青野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
外头下了新雪,把承乾宫的后院覆成一片白茫茫的旷野,连葡萄架上的枯枝都裹上了银装,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,肺叶像被冰水浸过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进忠端着热水进来,铜盆沿上搭着巾子,热气袅袅上升,他脸色有些微妙,像憋着一肚子话,又不敢先说,只把盆往架上一搁,才压低声音,凑近半步:
“主子,宫里传开了,皇上封了南府那个琵琶伎,封的是……玫答应,赐居永和宫。”
沈青野擦了把脸,动作未停:“动作挺快。”
“可不是嘛,圣旨是昨儿半夜下的,今儿一早玫答应去长春宫请安,把一堆人都得罪了。”
“哦?怎么得罪的?”
沈青野坐到妆台前,抓起梳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。
进忠在一旁压低声音,讲早上的闹剧:
“皇后娘娘厉行节俭,后宫众妃嫔都穿着打扮都以素净为主。
玫答应去请安的时候,穿得比贵人还尊贵,一身江宁进贡的暖缎,连皇后宫里都没有。
贵妃看不过眼,提醒她,皇后娘娘主张后宫简朴,区区一个答应,穿这身衣裳未免太奢华了些。
玫答应就说,皇上喜欢她这么穿,她是应该听皇上的,还是听皇后娘娘的。”
“呦,这刚来就牙尖嘴利的。”
“可不是,更精彩的在后头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请安散了之后,玫答应要跟着娴嫔去御花园看雪景,也遇到了贵妃。
贵妃本就憋着一肚子火,见了她,冷嘲热讽,说她是出身低贱、琵琶技艺粗劣,只是皇上闲时取乐的玩意儿。
玫答应也不示弱,回敬说,岁月匆匆不饶人,皇上放着贵妃一手琵琶绝技不听,非要听她这不入流的微末功夫,不过是年轻几岁罢了。”
沈青野低低地笑了一声:“哪个女子能忍受别人说自己人老珠黄。”
“正是,贵妃当时便被激怒了,命双喜掌掴。
那玫答应还是不肯服气,说贵妃也是包衣出身,靠伺候皇帝才得家族抬旗,和她出身并无本质差别。”
“皇后呢?”
“还是皇后去撷芳殿路过,听到她们吵闹,过来看时,掌掴才停下。皇后听完后,也没说什么,就说既然嘴也掌了,就算了。
玫答应却拿圣宠施压,说自己确实言语有过,但是贵妃气急败坏,便叫人掌嘴,她新侍皇上不久,便损伤了容颜,若皇上问起,她不好不答。
皇后说,两厢争执彼此都有错,贵妃出手是重了一些,但玫答应言语犯上,合该受罚,玫答应若是再生事,皇后也不会宽宥。
结果玫答应怒气冲冲就走了,不对皇后行礼拜别,皇后身边掌事宫女素练上前阻拦提醒,她直接挥手将人推开。”
沈青野听完,将梳子往妆台上一搁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片白茫茫的雪。
“好,好一把锋利的刀。”
“主子,这玫答应如此嚣张,往后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?她越嚣张,这戏才越好看。
她今日得罪了皇后、贵妃、娴嫔,明日就会成为满宫的靶子。
太后把她打磨得这么锋利,不就是为了让她去撕人的么?
撕得好,撕得妙,撕得这后宫鸡飞狗跳,咱们承乾宫才清净。
让她撕,撕累了,自然就轮到咱们看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