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星

弘历抱着沈青野，下巴搁在她发顶，呼吸都沉了下来。

忽然，他想起什么，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：“对了，你路上耽搁了，是去做什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，顺手救了一只冻僵的雀儿。”

“雀儿？”

“海常在，”她直起身，从他怀里挣出来，理了理被揉皱的袖口，“她快被高晞月折腾死了。

炭火克扣，饭菜减半，穿得比宫女还单薄。我给了她一筐炭、两床被、一坛酒、一锅羊蝎子。”

弘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“高晞月？她敢克扣常在的份例？她有什么权利？！”

“她有什么不敢？皇后减了后宫炭火，她贵妃便觉得宫里不够暖和，顺手就把海兰那份挪走了。

海常在性子软，家世薄，又跟娴嫔走得近，不拿她开刀，拿谁开刀？”

“再怎么样，海常在也是后宫嫔妃！宫规里明确说过了，妃嫔份例由内务府统一发放，上至皇后、下至答应，都没有私自截留扣减他人份例的权力！高晞月这般苛待，是把朕的规矩当废纸？！”

沈青野嗤笑一声：“那又如何呢？高晞月是借着皇后节俭的名义，谁敢说？海常在是咸福宫的人，咸福宫主位是高晞月。

一宫主位是宫内的最高负责人，掌管本宫内的人事、用度、起居全部事务。

主位虽不能明着扣月银、减定例，但可以说‘宫中共用调度’、‘位份有别、优先供给主位’。高晞月宫中的不够用，炭火为了优先保障主殿取暖，分走低位嫔妃的炭火，这个说法，宫里大多都是默认的。

只要不闹到御前、不出人命，谁会主动追究呢？

海兰就算去告，告到皇后那儿，皇后只会说她不贤德，不懂体恤主位；告到内务府，秦立那帮老狐狸只会和稀泥。

她一个无宠无家的常在，除了冻死，还能怎样？”

“朕这就去咸福宫！朕倒要问问，她高晞月是不是觉得这后宫姓高！”

沈青野伸手，一把拽住他的袖口，力道不轻，把他拽得往后踉跄了半步：“坐下。”

“朕坐不住！”

“你去了又能怎样？训斥她一顿？罚她禁足？她只会把账算在海兰和我头上。今日你罚她，明日她就能让海兰‘病亡’。这宫里‘病亡’一个人，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”

弘历僵在原地。

“高晞月不是蠢货，她敢这么做，就是吃准了海兰不敢闹，吃准了皇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我已经给了她一筐炭，两床被，够她撑几日。

她高晞月要是够聪明，今日回去就该把海兰的炭火补上，把克扣的饭菜还回去，甚至多送些东西赔罪，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，让人抓不到把柄。

她要是蠢，继续作死，那您就等着抓她一个更大的把柄，然后名正言顺地罚她。现在去，打草惊蛇，得不偿失。”

“皇后身为六宫之主想要节俭却思虑不当，执掌失察，懒政怠责，纵容宫闱乱象。”

“哟，皇上现在倒聪明了，知道根子不在高晞月，而在皇后那儿。”

“朕不傻，高晞月敢这么干，是仗着皇后给了她一把刀。

皇后说要‘节俭’，她便借‘节俭’的名义中饱私囊、苛待下位。

皇后不是不知道，她只是懒得管，或者说她巴不得有人替她当这个恶人。

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借高晞月的手挫一挫如懿的锐气，又不用脏自己的手。

也就高晞月榆木脑袋，说风就是雨。”

“皇上既然看得清，就更不能急。皇后要贤名，您就让她贤；高晞月要威风，您就让她威风。而且现在空口无凭，倒显得是有人告状，您冤枉了他们一样。

等找到机会直接抓个现行，都不用怎么罚，直接用眼神鄙视她们，她们自己就受不了了，尤其是追求贤名的皇后。”

“朕有时候觉得，你这脑子，不该做妃子，该做朕的军机大臣。”

“军机大臣要早起上朝，我不干。还是做个普通人吧，能睡懒觉，还能气皇后。”

弘历：“……”

他瞪着她，瞪了半晌，忽然被气笑了，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她发顶，闷闷地哼了一声：“那也行，你气皇后，气贵妃，把她们都气死了，朕的后宫就清净了。”

“那皇上可得给我发俸禄，气人也是体力活。”

“朕把整个国库都给你。”

“不要，国库太沉，搬不动。”

“……沈青野，你就是朕的克星。”

“承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