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李玉前来传话。
他躬着身,脸上堆着笑:“皇上请娘娘去养心殿一同听琵琶。”
“琵琶?”沈青野正坐在廊下给赤霄顺毛,闻言头也没抬,“皇上好雅兴。”
“是,皇上召南府的乐伎弹琵琶,想邀请娘娘一同欣赏。皇上说,请娘娘务必赏脸。”
“好,走吧。”
沈青野拍了拍赤霄的脑袋,她起身便走,进忠和芷萝忙不迭跟上,一行四人往养心殿去。
冬日的甬道长得看不见尽头,风从宫墙缝里灌进来,沈青野步子迈得大,后面几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,李玉喘着粗气,却不敢喊慢。
走到拐角处,她没留意,和对面低头疾行的人撞了个正着。
“哎哟——”
对方身形单薄,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,险些跌倒,身后的宫女忙伸手扶住。
“灼妃娘娘恕罪!”那声音细细的。
沈青野定睛一看,是海常在海兰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旗装,外头罩的棉褂子薄得可怜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一圈兔毛已经打结,显然是从前潜邸里带出来的旧物,在这冰天雪地里根本挡不住寒气。
她低着头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,连指尖都是僵的。
“无妨,”沈青野皱了皱眉,伸手虚扶了一把,指尖触到海兰的手腕,动作一顿。
那手冰凉。
“怎么海常在的手这么冷?”沈青野拧眉,目光落在海兰身后那个叫叶心的宫女身上,“宫女没有给你添手炉吗?”
叶心“扑通”一声,伏在了雪地里:“娘娘恕罪!并非是奴婢疏忽,而是……”
“叶心。”海兰低低地唤了一声。
沈青野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怎么了这是,直接说,吞吞吐吐的,像什么话。”
叶心浑身一抖,她抬头看了一眼海兰,又看了一眼沈青野,终于豁出去一般:
“回娘娘……我们主儿的炭火……都不够生火盆的,哪里够主儿用手炉?这还是要出门,不得已才烧了一个……”
“不够生火盆?虽说皇后娘娘命令减一半炭火,那也不至于这样。
本宫记得,低位嫔妃虽减半,但每日也该有十斤黑炭,怎么连火盆都生不起?”
叶心伏在地上:“娘娘容禀……自皇后娘娘让炭火份例减半发放以后,贵妃总嫌这宫里不够暖和,便克扣了主儿的那份……”
“克扣?”
“是……不止有炭火,我们主儿常用冷饭冷菜,饭菜量极少,多是清粥咸菜,就连一个宫女的都比我们主儿吃的好。
我们去和贵妃说,贵妃就说是我们指责,说我们主儿装可怜……”
沈青野看着海兰。
这个一直沉默寡言、存在感稀薄的女人。她不得宠,家世平平,性子又软,只能依附娴嫔生存。
皇后减炭,贵妃便敢直接抢她的,看来是皇后不满娴嫔,贵妃为表忠心,便拿和娴嫔交好的海兰开刀。
“进忠。”
“奴才在!”进忠立刻上前。
“去,带海常在去承乾宫,把手炉的炭换上,然后取一筐黑炭,再拿两床厚棉被,还有我配的那坛驱寒药酒,再让厨房把今儿炖的羊蝎子和新蒸的米饭备一份,一并送去。”
海兰急得直摆手:“灼妃娘娘,这……娴嫔娘娘已经接济我一部分了,您这样帮助会使您与贵妃娘娘结怨的……”
“结怨?”沈青野嗤笑一声,“我跟她高晞月的怨,早在她上门挑衅那日就结下了。
多一桩少一桩,有什么区别?
她克扣你的炭火,那是她缺德,我给我自己积点阴德,顺手救只冻僵的雀儿,碍着她什么事了?”
海兰怔怔地看着她,有一些错愕。
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些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人,不施恩,不图报,连理由都懒得编,只一句“顺手”,就把天大的麻烦揽了过去。
“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,”沈青野打断她,伸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肩,“海常在,这宫里没人能永远帮你疼你,你自己得疼自己。
今日我给你的,不是赏,是借。
借你一盆炭火,借你一床厚被,借你一碗热饭。
等哪天你站得起来了,再还我。”
“……谢娘娘。”海兰嘴唇哆嗦着,眼眶都红了。
“别谢,要谢就谢你自己,还没冻死,”沈青野收回手,往斗篷里缩了缩,下巴朝进忠一扬,“去吧,跟进忠和芷萝去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连头都没回。
李玉小跑着跟上:“娘娘心善,贵妃娘娘不满娴嫔娘娘和海常在许久,这海常在恐怕除了娘娘以外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插手。”
“心善?”我只不过是见不得有人犯蠢。她高晞月若是聪明,就应该及时止损,把该补的补上;若是不聪明,这件事闹大了,损的可就不只有她的脸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