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冬夜。
后院葡萄架下支着一只红泥小炉,炉上温着一坛新酿的果子酒,酒里泡着枸杞和红枣,甜香混着酒气,在寒风里蛮横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沈青野坐在一只矮凳上,膝头摊着块粗布,手里握着那尊未完成的黄杨木狐狸,借着炭火的光,一刀一刀修着狐狸耳尖的绒毛。
宫人们围坐在一旁,小满和惊蛰正在剥栗子,壳子裂开的脆响混着笑声。
芷萝在分刚烤好的红薯,甜香四溢。
进忠蹲在地上,用一根铁棍拨弄炭火,火星子乱窜。
“主子,这酒再温半刻钟就差不多了,”芷萝吸了吸鼻子,被酒香馋得直咽口水,“闻着比上月的梅子酒还甜。”
“里面加了蜂蜜,这酒性淡,适合你们这些丫头,喝多了不醉,只暖身子。”
“那皇上……”小满刚开口,就被进忠一个眼刀截住,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宫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皇上——”王钦的唱报声刚起了个头,就被弘历一挥手掐断在喉咙里。
“外头候着,朕自己进去。”
弘历跨入后院,眉心拧成一个疙瘩,他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,目光最后落在沈青野身上,她仍坐在矮凳上,刀锋未停,连头都没抬。
“沈青野!”
“嗯,”沈青野终于放下刻刀,吹了吹木屑,抬眼看他,“皇上怎么又来了?不是刚给十一座宫门题了字,忙得很吗?”
“你知道了?”弘历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满宫都传遍了,”沈青野重新执起刻刀,在狐狸尾巴的卷曲处轻轻一刮,“说我失宠了,说承乾宫成了冷宫。
皇上这是特意来验证一下,看我有没有哭晕在明德堂?”
弘历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裂缝,一丝委屈,一丝强撑的伪装。
没有。
她眼底干干净净,还有一种让他恨得牙痒的从容。
“你就一点都不在乎?”弘历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朕给所有宫都写了,连景仁宫都写了!独独没有你的!你就……你就没有话要跟朕说?”
“我有话啊。”
“你说!”
“我说,”沈青野停下刀,将木雕举到火光下端详,“皇上这字,要是给我写了,我拿来干什么?
挂承乾宫门口,让来往的太监宫女都看着,说皇上多宠我?这不是给我招贼吗?
不挂,收进箱底,过两年发霉虫蛀,白瞎了好纸。不如没有,清净。”
她侧头看他:
“还所有宫都有,皇上这端水的功夫,不去茶馆当伙计可惜了。
一碗水端得这么平,平得连点滋味都没了,谁还稀罕喝?”
“你就这么不待见朕?”
沈青野将木雕搁在膝头,抬眼直视他:“不是不待见,是用不着。
皇上,您这恩宠是批发的,十一幅字,十一座宫室,人人有份。
你给我,那在你眼里我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啊。
你要给就给点独一份的,给不起,就别给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,你说!”
沈青野站起身,将刻刀往粗布上一搁,往前走了半步,逼近他。
“我要你往后别拿这些批发的恩宠来糊弄我。
皇上,您坐在那把椅子上,平衡后宫、安抚朝堂、雨露均沾,那是您的职责,我懂。
因为您是皇帝,要维持平衡、避免事端。可皇帝这个身份,在我这儿不值钱。”
她伸手,指尖抵在他胸口:
“我要的是弘历,不是皇上。您若真觉得我在您这里与众不同,就别拿皇帝的身份来压我,也别拿批发的体面来哄我,别用你的皇帝心术来丈量我。”
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好话不说第二遍。”沈青野收回手,转身就要坐回矮凳。
弘历猛地伸手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:“朕以为……朕以为你会生气,朕故意不给承乾宫题字,就是想看你生气,看你吃醋,看你……至少为朕闹一闹,可你……你连闹都懒得闹……”
“皇上,我要是闹,你会开心吗?”
“会!”弘历脱口而出,“你闹,朕就知道你在乎朕!”
“那我要是不闹呢?”
“……朕就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朕。”
“您记住,我沈青野要是真不在乎你,你现在连承乾宫的门都跨不进来。
您要是真的把我惹生气了,轻则宫门一锁,暂时不见您,重则我会用尽一切办法飞出宫去,这辈子您再也别想看见我。”
弘历攥着她手腕的指节,一寸寸泛了白。
她说得那样平静,可他听懂了,这不是气话,是她骨头里嵌着的、说到做到的烈性,她真做得出来。她连皇后都敢撕,连宫墙都敢翻,连他的皇帝身份都不放在眼里,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?
“你……你敢。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?这宫墙困得住我的身,困不住我的命。
皇上若不信,不如试一试,明日使点劲气我,看我这次能不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。”
“……朕不试了,以后给你的,朕都给你独一份的,只给你一个人的,行不行?”
“皇上,这话我记下了。但记归记,做不做得到,是另一回事。”
弘历愣了一瞬,像是没料到她连句软话都不给,又有些委屈:“你不信朕?”
“信你什么?”沈青野终于抽回手,在他掌心轻轻一拍,“信你金口玉言,还是信你三分钟热度?”
她转身,重新坐回矮凳上,拎起那尊未完成的木雕狐狸,借着火光又端详起来。
弘历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堂堂天子,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晾过。
可偏偏,他连气都生不起来。
“那你要怎样才信?”
沈青野头也不抬,刀锋在狐狸耳尖处轻轻一挑,削下一缕卷曲的木屑:“先做到再说。
做不到,就别说,省得日后打脸,疼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
弘历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过去,一屁股在她身侧的矮凳上坐下。
那凳子本就不大,他挤上来,两人膝盖相抵,腿挨着腿,沈青野被他挤得往旁边挪了半寸,皱眉:“挤什么?那边有椅子。”
“朕不坐,朕就坐这儿。”弘历伸手,一把将她膝头那尊木雕狐狸抢了过来,举到眼前,“这是什么?狐狸?”
“还给我。”沈青野去夺。
弘历举高了,不给她:“朕看看怎么了?哟,这耳朵,这尾巴,跟你那只胖狐狸一个德行。沈青野,你心里果然没朕,雕狐狸都不雕朕。”
“雕你?我怕丑得我自己都睡不着,半夜起来把刀扔了。”
“朕英俊潇洒,哪里丑了?”
“英俊潇洒?也就那样吧,看多了也就习惯了。”
弘历:“……朕不管,朕也要。朕要一个比它大的,比它威风,朕摆在养心殿,天天看着。”
“不雕。”
“朕给钱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黄金。”弘历急了,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玉佩,往她膝头上一拍,“朕用金子买,用玉买,用朕的私钱买。
你给朕雕一个,雕一个朕骑马的,朕打猎的,朕睡觉的也行。”
沈青野看着膝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,又看了看他那张委屈的脸,忽然觉得好笑。
她伸手,把玉佩推回去:“收起来,别丢人。
等我有空了,给你雕一个,省得你天天跟只狐狸争风吃醋。”
弘历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沈青野站起身,从炉上拎起那坛温好的果子酒,往他碗里倒了一碗,酒液琥珀色,冒着热气,“酒是真的,喝不喝?”
弘历接过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,他抹了把嘴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沈青野,你刚才说,你在乎朕。”
“我说的是,你跨得进这道门。”
“那也一样。”弘历凑过来,鼻尖蹭上她的耳廓,“跨得进门,就是心里有朕。”
“……幼稚。”
宫人们在一旁低着头,心照不宣的对了对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