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就没有

承乾宫，第二日。

沈青野哪都没有去。

她坐在明德堂的案前，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，在黄杨木上轻轻一旋，木屑簌簌落下。

那木雕渐渐显出个雏形，是只狐狸，蜷着尾巴，眯着眼，懒洋洋地打盹，活脱脱是赤霄的翻版。

连耳尖那撮稍深的褐毛，都被她用刻刀细细地剔了出来。

赤霄本尊趴在案角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琥珀色的眼半睁半闭，时不时抬眼皮瞅她一眼。

“别动，”沈青野头也不抬，刀锋在狐狸耳朵的弧度上轻轻一挑，“再动，把你雕成秃尾巴。”

赤霄：“……”

它歪了歪头，尾巴下意识地往身下藏了藏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。

进忠从外头回来，欲言又止，在门口磨蹭了半晌，最终还是跨了进来：“主子……”

“嗯？”沈青野手腕未停，刀锋在狐狸后腿的弧度上轻轻一刮。

“各宫都得了皇上御笔亲题的匾额，”进忠垂着眼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连景仁宫都挂了。奴才方才去内务府领料子，听他们说……说皇上写了十一幅字，唯独咱们承乾宫没有。”

沈青野的手顿了顿。

进忠心头一紧，以为她终于要变了脸色，要摔刻刀，要骂人，或者至少叹一口气。

可她只是将刀锋在狐狸尾巴的卷曲处轻轻一旋，淡淡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“哦？”进忠瞪大眼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“主子，您就……就一个‘哦’？”

“没有就没有，”沈青野终于放下刻刀，吹了吹木雕上的木屑，目光落在赤霄身上，比对了一下，“我就说吧，阿箬非要炫耀，原本只给娴嫔一个人的，这下好了，人人都有。

长春宫有，咸福宫有，钟粹宫有，连空置的宫殿都挂了一幅，全都有的，能有什么意义？这不叫恩宠，这叫批发。”

“批发的东西，谁稀罕。”

进忠张了张嘴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可是主子，这满宫上下都在议论，说皇上这是……这是有意冷落承乾宫。

奴才方才回来，一路上听了不少闲话，说您……说您失宠了……”

“失宠？”沈青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忽然低低地笑出声。

她将那尊未完成的木雕狐狸往案上一搁，赤霄立刻凑上来，鼻尖嗅了嗅，又用爪子扒拉了两下。

“这么传着不是正好？省得那些女人的眼睛总盯在我身上，省得皇后天天琢磨怎么给我送《女诫》，省得贵妃见了我就跟见了仇人一样。清净。”

她重新执起刻刀，在黄杨木上轻轻一旋，木屑又簌簌落下：

“再说，我又没在意过他的宠。

咱们有吃有喝，有酒有肉，从御膳房到内务府到侍卫处，能打点的都打点了，连太医院那帮老古板见了我都得赔笑脸。

我靠的是自己这张网，不是他那张龙椅。

靠题字活着？那不如靠西北风。”

进忠看着她，看着那个在晨光里从容刻刀、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主子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
“奴才明白了，是奴才短视。”

“不是你短视，”沈青野头也不抬，刀锋在狐狸鼻尖处轻轻一挑，雕出一个俏皮的弧度，“是这宫里的人都习惯了跪着活，觉得没恩宠就是死。

可他们忘了，这世上，有人靠天吃饭，有人靠地吃饭，我沈青野，靠自己吃饭。

天塌下来，我也能先支个棚子，再慢慢修屋顶。”

赤霄鼻尖蹭了蹭那只刚雕好的木狐狸，又蹭了蹭她的手背。

“雕得不错，”她拍了拍赤霄的脑袋，“比你本人好看。”

赤霄：“……”

它歪了歪头，琥珀色的眼眨了眨，尾巴重重地拍了一下案面，像在抗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