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,午后。
地龙烧得极旺,弘历斜倚在紫檀木榻上,手里握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目光却落在书页上方三寸的虚空里,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烦什么。
殿角,几个南府乐伎坐在木凳上,琵琶声嘈嘈切切,为首的那个叫白蕊姬,不过二八年纪,穿一身素深蓝色伎服,身量单薄,眉眼清丽,正低眉顺眼地拨弄着一把凤颈琵琶。
那琵琶镶了象牙,弦声却涩。
弘历皱了皱眉,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叩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。
“贵妃娘娘到——”
王钦的声音从殿角传来,他忙跑上前,在高晞月踏上台阶时伸出手,虚虚一扶:“呦,贵妃娘娘,小心啊,台阶上有点滑,刚扫了雪,还有些残冰。”
高晞月立在殿门外,她抬眼望向殿内。
“皇上在做什么呢?”
王钦垂着眼,声音恭谨:“现下正听南府的琵琶乐伎弹琵琶呢。”
“南府的琵琶伎?”高晞月冷笑一声,“本宫倒要听听,是什么天仙妙音,能入得了皇上的耳。”
她抬脚跨入殿门,殿内琵琶声戛然而止,所有琵琶伎都站了起来。
弘历从书卷上抬起眼,看见是她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随即舒展开:“晞月,你来了。”
“皇上万安。”高晞月福了福身。
“起来吧,坐。”弘历抬了抬手,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,“这外头天寒地冻的,朕让齐汝给你调养身子,如今觉着好些了吗?”
高晞月在他身侧坐下:“臣妾羸弱,有皇上关怀,臣妾便觉着好多了。”
弘历“嗯”了一声:“方才你在旁听着,觉得她们弹得如何?”
高晞月目光扫过站着的身影:“南府如今竟没有会弹琵琶的了吗?选这几个来给皇上清赏,也不怕污了皇上的耳朵。”
那几个琵琶伎听了,忙跪下请罪:“奴婢技艺不精,请贵妃娘娘恕罪。”
弘历揉了揉眉心:“都起来吧,晞月,若论弹琵琶,你是国手,朕听不过是听几曲打发时间罢了。”
高晞月看到为首的少女,不过二八年纪,姿容也不十分出众,只是有一些清丽滋味,身量单薄。高晞月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上,凤颈,象牙镶边,弦丝是上好的冰蚕丝,倒是把好琴。
“如今南府里,乐伎也用这种镶了象牙的凤颈琵琶了吗?”
白蕊姬回道:“奴婢技艺不佳,未免污了皇上清听,所以选了最好的琵琶稍作弥补。”
高晞月蔑然望了她一眼,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护甲,一边淡淡道:“若没有真本事,哪怕是用南唐大周后的烧槽琵琶,也只是暴殄天物而已。茉心,把她的琵琶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茉心上前,从白蕊姬手中夺过琵琶。
白蕊姬指尖一空,垂着眼。
高晞月接过琵琶,调了调弦,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,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,指尖在弦上翻飞。
嘈嘈切切,错错落落,弦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烈。
高晞月一曲终了,弘历回过神,拊掌轻叹:“好啊。若说论这弹琵琶,还真是无人能及你啊。”
高晞月将琵琶递给茉心让她还给白蕊姬,谦逊的说:“今日臣妾手冷发涩,又用不惯旁人的琵琶,所以此曲,并不如往常,皇上别见怪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弘历转头,声音抬高了几分,“王钦,朕记得吉林将军进贡了件玄狐皮,取来赏给贵妃。”
“嗻。”
高晞月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这倒是巧了,方才皇后娘娘也赏了臣妾一条玄狐皮。”
弘历:“皇后贤惠,自然对你甚好。王钦,你将这玄狐皮送到制衣局做成裘衣,冬日里穿了暖身子。”
高晞月:“谢皇上。”
弘历对着琵琶伎挥了挥手: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几个琵琶伎鱼贯而出,白蕊姬走到最后,忽然回眸,飞快地看了弘历一眼。
弘历没注意。
他正靠在榻上,不知在想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