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嬛看着那道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,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声。
“福珈,你说,她这是真不在乎,还是假不在乎?”
“奴婢看不透。”
“看不透?那你说,她有没有做皇后的潜质?”
福珈抬眼,飞快地觑了觑太后的脸色,又迅速垂下:“奴婢觉得,灼妃娘娘有做皇后的本事,除了没有家世外,胸怀够,为人处事够,眼界气度更够。”
“家世?”甄嬛嗤笑一声,“哀家当年也是汉军旗出身,后来甄家被流放宁古塔,哀家诞下恒娖后便自请离宫修行,被贬为庶人。
从甘露寺回来后被先帝升为镶黄旗,赐钮祜禄氏,从妃走到手握实权的贵妃,直到现在的太后。
家世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,龙椅上的那位金口一开,她沈青野今日是山野孤女,明日就能是镶黄旗的格格。
什么母家势力,什么家族荣耀,在这紫禁城里,通通都是虚的。
皇帝的心在谁那儿,谁就是最大的势力。”
“太后,您的意思是……要给灼妃娘娘抬旗?”
“哀家没这么说,但也未必不可。
只是哀家也不能主动提,皇帝对哀家本就忌惮,他放心灼妃和哀家交好,也是因他知晓灼妃的为人,不会和哀家同流合污。
不过啊,灼妃看着山野出身,可手段、眼界、心性,哪一样不比这宫里的金枝玉叶强?”
哀家且再看看,看看她能不能过得了‘情’这一关。
过得了,这凤冠她戴得起;过不了,她就只能做个宠妃。”
福珈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开口:“娘娘,南府的人……还要安排给皇上吗?”
甄嬛指尖的佛珠停在半空。
“安排,哀家看中灼妃,但不代表哀家就要放权。
这后宫里的棋子,得各归其位,才能下成一盘活棋。
哀家也想要看看,她嘴上说着不在意,可真当一把火烧到她家门口时,她还能不能这么从容,去安排吧。”
“嗻。”
福珈退下。
甄嬛独自坐在暖阁里,看着棋盘上那盘残局。黑子与白子绞杀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分不清谁占了上风,谁落了下风。
她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
“沈青野……哀家等着看,你是真龙,还是假凤。”
长春宫。
琅嬅正在暖炕上缝制给二阿哥永琏的衣,听着素练在一旁说着在内务府听到的阿箬说的话。
琅嬅看向素练说道:
“这些日子皇上看上去很少理会娴嫔,原来,还是被她攥着一颗心啊。”
“皇上少去延禧宫,重视承乾宫,奴婢瞧着,多半是顾忌着太后的缘故。
毕竟灼妃日日往慈宁宫跑,皇上不好拂了太后的面子。”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话音刚落,太监赵一泰躬身进来:“启禀娘娘,贵妃到了。”
“传贵妃进来。”
“嗻。”
帘子掀起,带进一股冷风。
高晞月跨进门来,一身水粉色旗装,外罩桃红色风毛衣裳,脸色有些发白,福了福身:“臣妾请皇后娘娘万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琅嬅抬了抬手,“快坐下,下了几场雪,天气愈发冷了,你一向气血虚寒,本宫瞧着你这脸色,比上月又差了些。”
“谢娘娘关心。”高晞月在另一侧坐下,手伸到炭盆旁烤火。
琅嬅叹了口气:“你年纪轻轻的,也要好好调养身体。
齐太医开的方子,可还按时吃着?你早日养好身子,也好给皇上再添个阿哥。
皇上膝下只有三个阿哥,本宫是多么希望你能生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啊。”
高晞月心头一热,眼眶微红,忙起身又要行礼:“娘娘如此垂爱,臣妾万死,也难报娘娘恩情。”
“快坐下,”琅嬅抬手虚扶,转头吩咐,“莲心,库房里有一件吉林将军进贡的玄狐皮,你去取来。”
不多时,莲心捧着一只朱漆托盘进来。
盘上铺着锦缎,里头卧着一张玄狐皮,通体深黑如墨,唯有顶上一须银毫。
高晞月伸手抚上那狐皮,指尖陷入浓密的绒毛里:“这皮子……深黑如墨,唯有顶上一须银毫,可见珍贵,臣妾谢娘娘赏赐。”
“本宫给你的东西再好,也不过是一件贡品罢了。
怎比得上娴嫔宫里挂的一幅匾额,都是皇上御赐亲题的。”
高晞月转头看向琅嬅:“什么匾额?”
素练在一旁适时开口:“回贵妃娘娘,听说皇上御笔写了幅字给娴嫔,娴嫔就把它做成了匾额,还四处宣扬里头有皇上和她的情谊。
其实奴婢看,哪怕皇上要赐字悬匾,那也是该先在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宫里,哪里就轮到她了?
不就是仗着当年差点成了嫡福晋吗?潜邸里的那点旧情,也值得这般招摇。”
高晞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当年是当年,一入潜邸她就是妾,怎么比得过皇后娘娘?
按说皇上赐御笔也常见,只是这娴嫔四处宣扬其中情谊,着实令人讨厌。
臣妾倒不信了,一块匾额就这么难吗?”
她猛地站起身,福了福身:“娘娘,臣妾身子不爽,先行告退。”
“去吧,”琅嬅放下茶盏,“好好养着,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待高晞月的身影消失在帘外,素练上前一步,笑道:“娘娘,贵妃的心气儿,还是这么高。”
“心气高才好,额娘说得对,嫔妃要约束,也要制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