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明德堂。
进忠手里拎着一只刚落下来的灰鸽进来。
沈青野接过竹筒,拔开塞子。
里头是几张叠得极薄的素笺,是西北镖局大掌柜的亲笔:新路线已打通,避开三处马匪窝,护送丝绸至凉州,抽成比往日多两成;另,军中采购金疮药三百帖,银货两讫。
她唇角弯了弯,将素笺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舌舔过纸角,蜷曲成灰。
“老周头的‘烧春’呢?”
“上月五百坛售空,价翻三成,江南又新盘下两家酒坊,老周头问主子,要不要把‘女儿红’的方子也改一改,走高端路子,专供达官贵人?”
“改,用我新酿的果酒打底,加桂花蜜,封坛三年再卖。
瓶子用景德镇的白瓷,一只坛子卖十两银子的价。
那些附庸风雅的,喝的不是酒,是面子。”
“是。”
慈宁宫,申时。
棋盘上黑白子交错,沈青野执黑,正将一枚墨玉棋子按入白子的腹地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响。
甄嬛靠在暖炕上,目光落在棋盘上,忽然笑了:“丫头,你这几日倒是滋润,哀家听闻,皇上已五日没踏承乾宫的门了。”
沈青野头也不抬,指尖的黑子在棋奁里拨弄,“他忙他的,我忙我的,互不打扰。”
“互不打扰?哀家怎么听说,皇上在养心殿摔了三只茶盏,折了两根笔,连王钦都挨了两脚?这叫互不打扰?”
沈青野落子的手顿了顿,嗤笑一声。
“那是他脾气差,与我何干。”
“与你何干?哀家看,你是故意晾着他。
你让他离你远点,他真听了,你又觉得没意思了,是不是?”
“我没有,我只是觉得,他若连五日都忍不住,往后五十年怎么过?
我沈青野不是他养的雀,他也不是我的笼。
各留三分空隙,才能喘得过气。”
话音刚落,福珈进来回话,脚步放得极轻,像怕惊扰了棋盘上的杀气:“禀太后,娘娘,方才皇上给娴嫔赐了一副字。”
“哦?”甄嬛眉梢微挑,目光却牢牢锁在沈青野脸上。
“写的是慎赞徽音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甄嬛指尖的佛珠停在半空,目光落在沈青野脸上。
沈青野却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很好,娴嫔贤良淑德,慎言慎行,当得起这四个字。姑姑进来传消息,不可能只是想说这个吧?”
“娘娘说的是,”福珈垂着眼,继续道,“皇上刚赐了字,要给延禧宫做匾额。
然后就被娴嫔身边的阿箬带去内务府炫耀去了,正好被皇后身边的素练听到,素练转头就回宫跟皇后汇报去了。”
沈青野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:“阿箬?就是娴嫔身边那个嘴比脑子快的丫头?”
“正是。”
“皇上赐字原本是给她独一份的恩宠,”沈青野往后一靠,抱臂看着太后,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“这一闹啊,皇上不给满宫写一副匾额都不算完。素练正愁没处点火,她倒好,自己递了根火柴过去。”
“你这丫头,看得比谁都清。
那你说,皇上这步棋,是走对了,还是走错了?”
“棋没有对错,只有输赢。
娴嫔的延禧宫有些清冷,皇上想给娴嫔体面,阿箬却把这体面变成了靶子,皇后对娴嫔本就忌惮。
皇上原是好意,可经阿箬那张嘴一宣扬,经素练那双耳朵一过滤,传到皇后那儿,就成了皇上旧情难忘,要抬举娴嫔压中宫的气焰。
皇后正愁没处下刀,阿箬就把脖子伸过去了。
这宫里,蠢人比坏人更可怕。坏人知道躲刀,蠢人却抢着往刀口上撞,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。”
“皇上给旁人赐字,你心里就不硌得慌?”
“我硌什么?“字是皇上的,恩宠是皇上的,他爱给谁给谁。
连这些都斤斤计较,倒显得人小家子气。
我若连这点都容不下,还在这宫里活什么?
早该拿根绳子吊死在承乾宫的房梁上,省得碍眼。
我容得下他赐字,也容得下他翻牌子。
但我容不下自己变成那种,为了他一句话就撕扯自己的蠢货。
他今日给我暖床,明日给她写字,后日或许又去看皇后下棋,这都是他的事。”
甄嬛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你这丫头,若是早生二十年,这后宫……就没哀家什么事了。”
“太后谬赞,”沈青野垂眼,将那枚黑子按入棋盘“我不过是怕麻烦,懒得争,但并不是不会争。”
甄嬛看着棋盘上那枚被围困至死、却连眼位都没做成的白子,忽然拊掌轻叹:
“哀家输了。”
“承让。”
“哀家总算明白,为何皇帝对你念念不忘。你这双眼睛,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人想毁了它,又让人舍不得。”
沈青野没接话,只是起身,朝太后躬了躬身:“天色不早,青野告退。”
“去吧,记得,这宫里最难防的,不是敌人的刀,是枕边人的软话。
他今日赐字给娴嫔,明日或许就会为了安抚皇后,来冷一冷你,你做好准备。”
“太后放心,我从未指望过他的热乎气能烧一辈子,毕竟他是皇帝,六宫都是他的,不可能只在我身边待着,安抚六宫,是他的责任。
他冷他的,我活我的。”
她跨过门槛,走入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