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后院升起了火。
那只御膳房精心圈养的山鸡,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从头穿到尾,架在炭火上缓缓转动。沈青野手里握着一把小刷子,蘸着自制的酱料——酱油、蜂蜜、辣子、孜然,还有一点点她从药圃里摘来的迷迭香,一层一层往鸡身上刷。油滴落在炭火上,滋啦作响,腾起带着焦香的烟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好香。”弘历吸了吸鼻子,目光却不在鸡上。
“还没熟。”
“朕说的是你,”弘历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,身子往她这边歪了歪,“你刚才说朕好吃,朕现在觉得,你更好吃。”
“……”沈青野手一抖,刷子上的辣酱差点抹到鸡翅膀外面去。
弘历的目光从烤鸡移到她脸上,又从她脸上移到蹲在炭火边、眼巴巴盯着烤鸡的赤霄身上。
那狐狸蹲得端端正正,尾巴盘在脚边,琥珀色的眼一瞬不瞬地跟着转动的烤鸡,喉咙里滚着细微的咕噜声。
“朕觉得,在你心里,朕的地位不如这只狐狸。”
“自信点,把‘觉得’去掉。”
“……”
弘历气得伸手去捏赤霄的后颈,想把它拎开。
赤霄“嗖”地窜到沈青野另一侧,冲他龇了龇牙,然后迅速收起凶相,用鼻尖蹭沈青野的裤脚,发出委屈的呜咽。
“它还告状!”弘历指着狐狸。
“皇上二十多岁,它才几个月,”沈青野把鸡翻了个面,“您让着它点。”
“朕不让。”
“幼稚鬼。”
“沈青野,你和皇后的事情,朕知道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说的?”
“说什么?”她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鸡腿,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。
弘历凑近:“朕是说……你把她逼到那份上,就不怕她报复?她到底是皇后,中宫大权在手,母家富察氏在前朝……”
“我又没有母家,还怕她打压报复吗?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她富察氏家大业大,才是有软肋的人。我孤身一人,她拿什么拿捏我?拿我这条命?她敢吗?她都要小心千万别把我惹毛了,不然我和她鱼死网破。”
“朕不许你说这四个字!什么鱼死网破?朕在,你就得给朕好好活着!谁要你的命,朕先要他的命!没有母家怎么了,朕的母家就是你的母家,朕就是你的靠山,你的男人。”
“靠山山倒,靠人人跑。您今日说我是您的,明日说您是我的靠山,后日呢?后日您要是厌了,倦了,或者纳个新妃,您还能是我的靠山吗?我不需要靠山。我需要的是,就算您倒了,我也能站着的本事。”
“……那朕算什么?”
“您算……我的饭票。”
“饭票就饭票,朕要做你一辈子的饭票。”
“那您可得长命百岁,不然我这么快就换饭票,显得我不厚道。”
“你敢!”
“就敢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“您若真担心,就别让她有机会出手。您把您的朝堂稳住,后宫的事,我自己能料理。
您要是天天往这儿跑,她才会真的急,您离我远点,我反而安全。”
“朕偏不,”弘历倾身,“朕就要天天来,朕就要让她急,急死她。她若敢咬你,朕就拔了她的牙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皇上,吃饭都堵不住您的嘴。”
“堵不住,”弘历凑得更近,几乎要贴上她的唇,“除非你亲朕一下。”
“不害臊。”
“朕只对你不害臊。”
赤霄在一旁,终于忍无可忍,鄙视的看向他。
寝殿内,烛火摇曳。
弘历沐浴完,头发还湿着,明黄色中衣松散地穿在身上,一骨碌钻进帐幔,占据了床榻最里侧的位置,还顺手把两个枕头都拢到自己身边,摆出一副“朕今晚死也不走”的架势。
沈青野擦着头发进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,挑了挑眉:“皇上这是要筑巢?”
“朕要筑一个和你的巢,”弘历拍了拍身侧的床面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快来。”
沈青野没理他,走到妆台前,将头发散开,用巾子慢慢擦拭。
弘历从帐幔里探出头,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沈青野……”
“干嘛?”
“朕冷……”
“地龙烧得你都快出汗了,冷什么?”
“朕心里冷,你离朕那么远,朕心里就发凉。”
沈青野终于擦完头发,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弘历仰面躺着,睁着湿漉漉的眼睛。
沈青野叹了口气,掀开被子,躺了进去。
弘历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,手臂横在她腰上,腿压在她腿上,下巴抵在她发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沈青野,你头发好香。”
“玫瑰味。”
“不,是甜的。”
“皇上鼻子有问题,明日让芷萝给你扎两针。”
“朕不要扎针,朕要你。”
“我要睡觉。”
“朕也要睡觉,”弘历蹭了蹭她的发顶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朕抱着你睡……你不许踹朕,不许卷被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团赤褐色的影子从帐幔外窜了进来。
赤霄轻巧地跳上床尾,在锦被上踩了踩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蜷成一团,尾巴盖在鼻尖上,眯起眼准备入睡。
弘历猛地抬头。
“下去!朕的床,你也敢上?!”
赤霄睁开一只眼,懒洋洋地瞅着他,尾巴尖摇了摇,像在示威。
弘历抬脚,用脚尖轻轻踹了踹狐狸的屁股:“朕数到三——”
沈青野抬手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你再吵,我就把你和赤霄一起扔出去。”
弘历立刻闭嘴,委屈地缩回脚,把脸埋进沈青野颈窝,闷闷地哼了一声:“……朕迟早炖了它。”
“睡吧。”
“朕睡不着……”
“睡不着就数羊。”
“朕要数你。”
“……”
沈青野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:“数到一百,再出声,我就把你绑外面。”
弘历从背后贴上去,手臂收紧,他闭上眼,唇角弯得老高,低声在她耳边数: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沈青野……四、五、六……沈青野……”
窗外,月色如水,把承乾宫的瓦檐照得发亮。
帐幔内,两具交缠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而床尾,赤霄歪了歪头,眼睛眨了眨,尾巴轻轻摇了摇,然后蜷成一团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