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野从慈宁宫回来,天光将暗未暗。
她没进寝殿,径直入了明德堂。
推开那扇雕花木门,药香和酒香扑面而来,案上摊着几张素笺,老周头的亲笔:新盘下的酒坊已开工,首批“烧春”五百坛,价翻三成;姑苏城的镖局接了单大生意,护送一批丝绸去西北,抽成可观。
她指尖捻着那几张薄纸,在烛火上过了过,确认无误,才凑到灯焰上。
火舌舔上纸角,素笺迅速蜷曲、焦黑,最后化作一堆细灰,落在铜盆里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那灰吹得散了些。
“主子,”进忠端着一盏热茶进来,搁在案角,“皇上来了,直接去后院了,不让通传,说怕扰了您。”
“他倒是学会客气了。”沈青野拍了拍手上的纸灰。
“皇上还带了东西来,一箱子江南的贡缎,说是给主子做衣裳,还有一只活的山鸡,说是要亲手烤给您吃。”
“山鸡?”
“是,活蹦乱跳的,现拴在后院树上呢。
皇上正跟赤霄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让谁靠近那棵树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后院,弘历正挽着袖子,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,指着树上那只五彩斑斓的山鸡,对蹲在树下的赤霄训话:“这是朕的,朕要烤给你主子吃,你不许偷。”
赤霄歪着头,琥珀色的眼懒洋洋地扫着他,尾巴在地上扫了扫,对“朕”这个称谓毫无敬畏。
沈青野跨过门槛,抱臂靠在廊柱上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好笑。
弘历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头,眼底瞬间亮了:“沈青野!朕给你猎的山鸡!北苑刚送来的,最肥的一只!”
“皇上猎的?”沈青野走过去,目光在那只山鸡身上扫了一圈。那鸡羽毛鲜亮,冠子红得发亮,脚上有环,“这鸡脚上有环,是御膳房圈养的贡品吧?”
弘历:“……”
他梗着脖子,把木棍往地上一扔:“朕说是猎的,就是猎的!朕亲手从笼子里……选出来的。”
“哦,”沈青野拖长了音调,恍然大悟,“原来是皇上‘亲手’从笼子里选出来的。那皇上这猎术,当真出神入化,连笼子都能猎穿。”
“朕说是猎的,就是猎的!”弘历急了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“朕猎的是心意!心意!”
“心意值几两银子?”
“无价!朕的心意,只给你一个人。”
沈青野抽了抽手,没抽出来,反而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她叹了口气,转头喊:“进忠。”
“奴才在!”
“把鸡拿到厨房,让芷萝处理,按我教她的方子腌上,今晚烤了吃。皇上这片心意,不能浪费。”
“嗻!”进忠麻利地上前,解开拴在树上的绳子。
“朕的心意,你就没什么表示吗?”弘历仍攥着她的手腕,不肯松。
“那皇上想怎样?要我跪下来谢恩?”
“朕不要你跪,”弘历摇头,“朕要你看着朕,认认真真地说一句——‘弘历,你真好’。”
“弘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好。”
“……”弘历愣了一瞬,随即狂喜从眼底炸开,“你再说一遍!”
“好话不说第二遍。”
“你敷衍朕!”弘历急了,双手握住她的肩,把她扳过来,强迫她面对着自己,“你刚才说得那么快,一点感情都没有!
朕要你再看着朕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!”
“看着你的眼睛?”沈青野抬眼,直直看进他眼底,缓缓开口,一字一顿:“弘历,你——真——好——吃。”
“……”弘历僵在原地,“后面那两个字是什么?”
“好吃,”沈青野面不改色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下巴,“你的模样动人可口,闻着也香,好吃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弘历被那句“好吃”噎得半天没回过神,耳尖却悄悄红了,沈青野已经转身往厨房走,他急忙追上去:“沈青野!你等等!什么叫好吃?你把朕当什么了?”
“当山鸡。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朕是龙!是真龙天子!”
“龙肉更好吃。”
“……”
进忠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被弘历一个眼刀扫过来,立刻低头去研究那只山鸡的羽毛,嘴里念叨着:“这鸡毛真亮……真亮……皇上您看,这尾羽多精神,不愧是……您亲手猎的……”
弘历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