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宫的路上,暮色四合。
沈青野把那团赤褐色的毛球抱在怀里,骑在枣红马背上。
马背颠簸,狐狸起初还瑟瑟发抖,爪子死死扒着她的臂弯,后来许是颠累了,竟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把脸埋进她肘弯,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,怯怯地打量着这陌生的世界。
弘历并辔而行,目光却始终斜斜地钉在那只狐狸身上。
它往她怀里蹭一寸,他的脸就黑一分。
那畜生尾巴还讨好地摇了摇,毛茸茸的尾尖扫过她手腕,像一把小刷子,刷得他心头火起。
“沈青野,你对它,比对你亲儿子还亲。”
“我哪来的亲儿子?”沈青野头也不回,指尖挠着狐狸耳后那撮软毛,那畜生舒服得眯起眼,发出细微的呼噜声,粉红的舌尖还舔了舔她的指腹,“皇上要给我一个?”
弘历眼睛一亮,瞬间忘了那只狐狸,催马凑近半步:“也可以啊,咱们回去就生。”
“做梦。”
“……”
弘历咬了咬牙,瞪了一眼那只狐狸。那畜生似乎感应到什么,往沈青野怀里又缩了缩,只留一双琥珀色的眼,湿漉漉地瞅着他,尾尖还挑衅似的摇了摇,像在示威。
入宫门时,西华门的侍卫们已掌了灯。
昏黄的灯笼光里,他们齐刷刷跪了一地,却忍不住偷眼去觑。
他们看见皇上并辔而行,脸色铁青;看见灼妃娘娘怀里抱着一只赤褐色的狐狸,神态闲适,指尖还顺着那畜生的毛;看见皇上时不时瞪那只狐狸一眼,像瞪一个不共戴天的情敌。
这画面太诡异,诡异到连最老练的守门校尉都忍不住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是不是站岗站花了眼。
直到两骑远去,马蹄声消失在甬道尽头,才有小侍卫低声问:“头儿,刚才那是……狐狸?”
校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压低声音说道:“闭嘴,那是灼妃娘娘的狐狸,也是你能议论的?不要脑袋了?”
承乾宫。
进忠带着众人迎出来,他一眼看见沈青野怀里的狐狸,惊得下巴差点脱臼:“主、主子,这是……”
“新养的,”沈青野翻身下马,把狐狸往臂弯里掂了掂,那畜生乖巧地耷拉着耳朵,尾巴垂着,“去找芷萝,要金疮药,再弄点干净的棉布和温水来。”
“嗻!”进忠麻利地应声,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,指着那狐狸,“主子,它、它咬人吗?”
“你不动它,它就不咬。”
弘历也下了马,脸色仍有些黑,他看着沈青野抱着狐狸大步流星地往后殿走,连头都没回,心里那股酸意又冒了上来,咕嘟咕嘟地泛着泡。
他堂堂天子,九五之尊,在她眼里竟还不如一只刚捡回来的畜生。
他追上去:“沈青野!朕的狐狸大氅呢?”
“仓库里挑去,挑好了送来,我给你做。”沈青野脚步未停。
“朕要的是你给我猎的!”
“猎了,”她终于回头,把怀里的狐狸往上掂了掂,那畜生适时地探出头,“这不是活着呢么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他盯着那只狐狸,越看越觉得碍眼,越看越觉得那双眼不正经。
那畜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敌意,往沈青野怀里缩了缩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,怯怯地看着沈青野,喉咙里还发出细微的、类似呜咽的声响,像在告状。
弘历的指节攥得咔咔响。
“朕就是不许你养它,这畜生是公的。”
“皇上,它是狐狸,不是男人。”
“公的也不行,”弘历指着那只狐狸,指尖都在颤,“朕看它的眼神,就不正经。”
沈青野终于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挑了挑眉:“皇上,您跟一只狐狸……吃醋?”
“朕没有!”
“您有。”
“朕……”弘历张了张嘴,忽然泄了气,“朕就是不喜欢它占着你的怀抱。那地方是朕的,朕还没躺够呢。”
“……”
沈青野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、此刻却为了一只狐狸跟她耍赖的皇帝,忽然觉得好笑。
她低头,把狐狸往臂弯里紧了紧,那畜生发出一声细软的呜咽。
“皇上,您是您,它是它,我又不能亏待了您。”
弘历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沈青野转身,抱着狐狸走入后殿,帘子落下,把一脸呆滞的弘历挡在了外头。
弘历站在原地,半晌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
“……沈青野,你混蛋。”
“嗯,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嘛。”
进忠手端着铜盆,看着皇上那副吃瘪的模样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被弘历一个眼刀扫过来,进忠瞬间缩回了脖子,端着盆溜得比兔子还快,只留下弘历一个人站在廊下,对着那道落下的帘子,咬牙切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