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兰围场,山坳。
最后一头孤狼在逃。
它夹着尾巴,灰白的身影在枯黄的草丛里时隐时现,沈青野纵马紧追,枣红马四蹄翻飞。
弘历催马追上,玄色骏马长嘶,与她并辔:“沈青野!给朕留一头!”
“留什么留!”她头也不回,从箭囊里抽出最后一支白羽箭,搭弦,拉满,目光锁住那道灰影,“各凭本事!”
“嗖——!”
箭矢破空,带着尖锐的啸叫,在孤狼跃起的一刹那,精准地钉入它的后颈!
那狼在空中一僵,像被抽去了骨头,重重摔在枯草里,翻滚了两圈,抽搐着断了气。
沈青野勒马,枣红马人立而起,前蹄腾空,发出一声长嘶。
她翻身下马,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她走到狼尸旁,蹲下身,抽出腰间短刀,刀光一闪,熟练地割开狼腹。
弘历赶到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
她跪在狼尸旁,半边脸上溅着狼血,玄色劲装的袖口被血浸透,黏腻地贴在手腕上。
可她抬头看他,眼底却烧着两簇极亮的火,比天上的日头还灼人:
“皇上,我三头,您一头,我赢了。”
弘历攥着缰绳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见过她很多模样,在野店里泼辣的,在承乾宫慵懒的,在床上蛮横的。
而此刻,浑身是血,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,却又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掏出袖中的帕子,蹲下身,去擦她脸上的血。
“朕不认,朕截了你的鹿,又杀了狼,算两头。
你这三头里,有一头是朕帮你拦的,不然那头狼早咬断你马腿了。”
“耍赖。”
“朕就耍赖,朕赢了。今晚,朕在上面。”
“皇上!”
傅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率着一队侍卫终于赶到,看到满地狼尸,看到浑身是血的帝妃二人,忙不迭下马,单膝跪地:“臣救驾来迟!请皇上恕罪!”
侍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,刀尖上还滴着狼血。
弘历松开沈青野,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,又恢复了那副端肃的帝王模样:“无妨。今日围场猎狼,朕与灼妃大捷。回营,朕要赏。”
“嗻!”
回营路上,风在耳畔呼啸,枯草抽打着裤腿,发出沙沙的响,她的眼睛像鹰隼,前方,一片半人高的芦苇荡里,闪过一道赤褐色的影子。
狐狸。
那畜生通体赤褐,尾尖却是一团雪白,正低着头,在芦苇根处嗅着什么,耳朵警觉地竖着。
沈青野从弘历那里抽出三支箭放到自己的箭囊里,轻轻勒马,搭箭,拉弦。
可就在她松弦的刹那,那狐狸猛地抬头,琥珀色的眼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。
它跑了。
沈青野嗤笑一声,一夹马腹,枣红马猛地加速,四蹄翻飞,踏碎枯草,追了上去。
风更烈了,吹得她头发彻底散了,素银簪不知掉在哪片草窠里。
她也不管,只是俯身,再俯身,整个人与马背融为一体。
弘历跟着追上来,她追着那团赤火,从草甸追到白桦林边缘,马背颠簸中,她稳稳地搭箭、拉弦。
“嗖——!”
白羽箭破空,穿过层层枯枝,精准地钉在那狐狸身前一尺的草地上,箭尾嗡嗡震颤,拦住了它的去路。
狐狸猛地刹住,惊慌失措地转向。
第二箭已至。
“嗖——!”
这一箭,正中它后腿前方的空地,草皮被掀翻,泥土四溅。
狐狸吓得原地蹦起,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逃。
第三箭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擦着它的耳尖飞过,钉在一株白桦树干上,震得树皮簌簌落下。
狐狸终于不动了。
它瘫在原地,浑身发抖,琥珀色的眼里盛满了惊惶。
沈青野勒马,枣红马打着响鼻,前蹄不安地刨着土。她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枯叶上,发出咔嚓的脆响。
她走到狐狸跟前,蹲下身。
那狐狸后腿有一道浅浅的擦伤,是第二箭掀起的碎石划的,血珠渗出来,染红了赤褐色的毛。
“别怕,我不杀你。”
她解下腰间的短刀,割断了一截束袖的布条,动作麻利地给它包扎伤口。
狐狸瑟缩了一下,却没再逃,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,怯怯地看她。
“看你蛮有意思的,我带你回去,怎么样?”
她伸手,掌心悬在狐狸头顶,停了片刻,等它适应。
狐狸鼻尖翕动,嗅了嗅她指缝间的味道,然后往前蹭了蹭,温热的鼻尖贴上她粗糙的指腹。
沈青野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弘历赶到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她蹲在白桦树下,浑身是血,头发散乱,
手里却捧着一只瑟瑟发抖的狐狸,指腹轻轻蹭着它的耳尖,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柔软的温存。
弘历翻身下马,脚步踩得枯叶咔嚓响,脸色却有点黑。
“沈青野,你对一只狐狸,都比对朕温柔。”
沈青野没回头,指尖还在挠狐狸的下巴,那畜生眯起眼,发出细微的、类似呼噜的声响。
“皇上跟狐狸比什么。”
她把狐狸抱起来,那畜生在她怀里缩成一团,尾巴蜷着,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,怯怯地打量着弘历。
弘历盯着那只狐狸,越看越觉得碍眼:
“朕不许你带它回宫,这畜生野性难驯,伤了你怎么办?”
“它敢伤我,我就剥了它的皮做围脖。”沈青野抱着狐狸站起身,动作干脆,“但它不敢,它比某些人聪明多了。”
她抱着狐狸往马边走,枣红马低头,打了个响鼻,似乎对这只新来的猎物很感兴趣。
弘历跟上去:“那你答应朕,今晚让朕在上面,朕就准你带它回去。”
沈青野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:“皇上,我猎了三头狼,又猎了这只狐狸。您猎了什么?一头狼,还是我让给你的。”
“朕截了你的鹿!”
“鹿跑了。”
“朕还杀了狼!”
“一头。”
“朕不管,”弘历伸手,攥住她的手腕,“朕说赢了就是赢了。朕今晚要在上面,朕要抱着你睡,你不许踹朕,不许卷被子,不许把朕冻醒。”
沈青野看着他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、却还在跟她耍赖的皇帝,忽然觉得好笑。
她抽回手,把狐狸往马背上一放,那畜生聪明的死死扒住鞍鞯,尾巴垂着: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敷衍朕!”
“怎么会。”
“你说给朕猎狐狸,做大氅,”弘历指着那只缩成一团的畜生,声音都劈了叉,“你直接把狐狸养起来了,你出尔反尔。”
沈青野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皇上也出尔反尔啊,再说了猎场仓库里有一堆进贡的狐皮,白的、红的、黑的,随您挑,挑出来我给您做。这只——”
她拍了拍马背上那只探出头来的狐狸:
“是我的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回营时,日头已偏西。
傅恒率着侍卫在营门口候着,见帝妃二人归来,忙不迭迎上去。
可当他看清沈青野马背上的情形时,脚步猛地一顿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狐狸。
那狐狸通体赤褐,尾尖雪白,后腿缠着布条,正缩在她臂弯里,眯着眼打盹。
而她身上还溅着狼血,头发散乱,像一尊从战场上归来的、抱着宠物的杀神。
弘历跟在她身后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傅恒垂下眼,不敢再看,单膝跪地:“皇上,营帐已备好,热水和膳食……”
“嗯。”弘历应了一声,目光始终黏在沈青野的背影上,“把最好的羊奶送来,给那只狐狸。”
“……羊奶?”傅恒一愣。
“朕的灼妃要养它,朕还能怎么办?朕何时管得住她?”
傅恒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