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还没亮透,养心殿门口已备好了两匹神骏,马蹄在青砖上不耐地刨动,铁掌磕出清脆的响。
一匹是弘历的玄色宝马,鞍鞯崭新,辔头缠着银丝,马头低垂,打着响鼻,一副训练有素的沉稳模样。
另一匹是沈青野点名要的枣红烈马。
那畜生喷着响鼻,前蹄不耐烦地刨着青砖,鬃毛在晨风里飞扬如火焰,眼里烧着两团野火,连御马监三个经验丰富的马夫都拽不住缰绳。
沈青野跨出门槛,一身玄色窄袖劲装,袖口和裤脚都用束带扎紧,勒出利落的手腕和脚踝。
头发高高束成马尾,用一根素银簪别着,背后斜挎箭囊,腰间挂着短刀。
她走到烈马跟前,没停顿,一把攥住缰绳,借力翻身,跃上马背,枣红马猛地人立而起,前蹄腾空,几乎直立,她俯身贴紧马背,双腿一夹,那畜生竟奇异地安静下来,只打着响鼻,臣服地垂下头。
弘历骑在玄色骏马上,看着她,眼底映着晨光:“朕还以为你要乘轿。”
“坐那玩意儿,颠到围场,黄花菜都凉了。皇上政务繁忙,自然要快去快回。”
“驾!”
她不等他回嘴,缰绳一抖,枣红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宫门。
弘历愣了一瞬,随即笑骂一声,催马追上:“沈青野!你敢耍赖!”
两骑并辔,蹄声如雷,守门的侍卫只见一玄一黄两道影子掠过,快得连面容都来不及辨认,只余一阵裹着尘土的风,和远处渐消的马蹄声。
傅恒率着一队御前侍卫紧随其后。
木兰围场。
秋草枯黄,一望无际,风从远处的山脊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腐朽的腥甜,天低得像要压下来,云在头顶翻滚。
沈青野伏在枣红马背上,没有半点宫妃的仪态。
她像一头终于回到原野的豹,脊背绷成一道凌厉的线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枯黄的草丛。
弘历催马追上,玄色骏马长嘶,与她枣红马并辔:“沈青野,朕要跟你比!”
“比什么?”她没回头,目光仍锁在远处一片晃动的灌木丛。
“今日谁猎的野物多,谁说了算!”
“说了算算什么?”
弘历倾身,逼近她,声音被风扯得破碎,却字字清晰地砸进她耳廓:“说了算……说了算今晚谁在上面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她猛地勒马,枣红马人立而起,前蹄腾空。
她侧头,用一种“你脑子被门夹了”的眼神看着他:“皇上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事?”
“这就是正经事。”弘历笑得眉眼弯弯,理直气壮,“朕这辈子,没输过。今日,朕一定要赢你。”
“拭目以待。”沈青野嗤笑一声,一夹马腹,枣红马再次冲出。
围场深处,灌木丛后,一头成年雄鹿正低头啃食草根,鹿角如冠。
沈青野伏在马背上,悄无声息地接近。
她搭箭,拉弦,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嗖——!”
白羽箭破空,却在中途被另一支箭从斜刺里截住!
两支箭在空中相撞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响,双双落地。
沈青野皱眉,转头。
弘历举着弓,得意洋洋:“朕射的。”
“你截我的箭?”
“朕说了,朕要赢。”
沈青野气笑了。
她重新搭箭,目光却越过那头受惊逃窜的鹿,落在更远处的灌木丛后,那里,两点琥珀色的幽光,正冷冷地盯着他们。
不是鹿。
是狼。
而且不止一头。
灌木丛剧烈晃动,三头灰狼从林线后跃出,呈扇形包抄过来。
它们显然被鹿血的气味吸引,又或者,被这两个闯入领地的直立猿猴激怒了。
傅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惊惶:“皇上!有狼群!护驾——!”
御前侍卫们纷纷拔刀,马蹄声杂乱地围拢过来。
沈青野却笑了。
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,一并搭在弦上,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。
“皇上,敢不敢跟我去猎狼?”
“朕有何不敢?”
“跟上!”沈青野一夹马腹,枣红马如箭般射出。
狼群从灌木丛后涌出,足有七八头,头狼一声长嗥,狼群呈扇形散开,像一张收紧的网。
沈青野纵马直冲头狼。
三箭连发!
“嗖嗖嗖——!”
三支白羽箭呈品字形射出,头狼侧身避过第一支,却被第二支钉入前肩,第三支擦着它的耳尖飞过,钉入身后一头恶狼的眼窝。
那狼惨嚎一声,翻滚在地。
头狼受伤,愈发凶悍,猛地跃起,直扑马背上的沈青野!
沈青野未退,反而俯身迎上,在狼爪即将搭上马颈的刹那,她腰间的短刀已出鞘,寒光一闪,精准地切入狼喉。
温热的血喷溅而出,洒了她半张脸,她却连眼都没眨,反手一推,将狼尸踹下马背。
弘历在旁看得心惊肉跳,却又热血沸腾。
他催马追上另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恶狼,佩刀劈下,刀锋入骨,那狼哀嚎着倒地。
他喘着粗气,回头寻找她的身影,却见她已纵马奔出十丈开外,马尾在风里飞扬如旗,正追逐着最后一头逃窜的孤狼。
弘历攥紧了缰绳,眼底映着那道背影,他觉得,这天下再大,也大不过她纵马驰骋的这片原野。
而他自己,甘愿做那原野上,永远追着她跑的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