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沈青野正蹲在砖灶前,用长柄铁勺搅动陶瓮里的酒曲。
陶瓮是新烧的,粗粝的褐壁上沁着水珠,酒液在里头翻滚,泛起细密的泡沫,甜香混着发酵的微酸。
进忠回来了。
他跨过门槛,脚步轻快,一脸扬眉吐气:“主子,事都办妥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沈青野没抬头,铁勺在陶瓮沿上磕了磕。
“秦立接了银票,手都在抖,跪在地上给奴才磕了三个响头,说往后承乾宫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,上刀山下火海,绝不含糊。
赵太监和刘管事那边,也是千恩万谢,拍着胸脯说,但凡承乾宫要药材、要食材,他们一定挑最鲜最好的送,绝不让人截留。”
“嗯,他们肯收,就好。
怕的是那种假清高的,钱塞到手里还推三阻四,那种人才难办。”
“主子英明,”进忠往前凑了半步,“奴才瞧着,秦立那老狐狸,眼底是真怕了,也是真服了。
他挨了板子,正愁没处诉苦,主子这银子一递,他当场就红了眼眶,说这辈子头一回挨打后还能得着赏。”
“不是赏,是买命钱,告诉他,往后每个月初五,来承乾宫后门领他的‘茶水钱’。
拿了我的银子,嘴就给我闭紧,手就给我放勤快,眼睛给我放亮。
我这人,赏罚分明。
他若办得好,年底还有一份‘年礼’;他若敢阴奉阳违——我会让他知道,背叛我的下场,比背叛皇上还惨。”
“奴才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“快去快回,”沈青野摆摆手,“我让小满给你留碗鱼汤,刚炖的,加了川芎,补补气血。跑了一下午,别累垮了。”
“谢主子!”进忠躬身退下。
未时。
弘历批完折子过来,连王钦都差点没跟上。
他隔着葡萄架就喊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:
“沈青野,朕有个好消息,你要不要听?”
沈青野闻言没起身,只是抱臂靠在石凳上,挑眉看他:“皇上又得了什么宝贝,要往我这儿送?”
“比宝贝好,”弘历大步跨过葡萄架,在她面前刹住脚,俯身看向她,“朕带你去狩猎,怎么样?”
“真的?!”
沈青野猛地直起身。
弘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垮下来。
“……你听到狩猎,比听到朕来,高兴多了,朕在你面前站了半日,你眼皮都不抬。朕一说狩猎,你眼睛都亮了。”
沈青野嗤笑一声,敷衍了事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瞧瞧你,心里又不平衡了,这不是想着,皇上对我太好,我心中不安,总想做点什么回报一下,又身无长处。
眼看着冬日快到了,想着亲手猎头狐狸,给皇上做一件大氅嘛。”
弘历眼睛一亮,那点委屈瞬间被顺毛捋平了,连忙凑近半步: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“朕不管,”弘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“你刚刚亲口说的,不可以出尔反尔。
朕就要狐狸大氅,你不给朕做,朕就赖在承乾宫不走了,朕天天来,烦死你。”
沈青野挣了挣,没挣开,反而被他拽得更近,鼻尖蹭上他的,呼吸交缠:“……皇上今年贵庚?三岁?”
弘历低头,在她颈窝里蹭了蹭:“朕三百岁,是妖精,专缠你的妖精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句“滚”咽回肚子里,转而问道:“什么时候去?猎场远不远?能不能带我的弓?宫里的御马监挑的马太温驯,我要自己挑,还有箭,我的白羽箭不够了,得再削一批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。
弘历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,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三日后,京郊木兰围场,朕让你挑最好的马,围场里随便射。朕把最好的猎手都调来,给你掠阵。”
“好,”沈青野指节抵在他胸口,将他往后推了半步,“狩猎的时候,你别碍我事,我要自己追,自己射,自己剥皮。你就在旁边看着,比不过我也不许抢。”
“朕是皇帝,朕要给你掠阵。”
“那你掠你的,我猎我的,你要是敢抢我的猎物,我就把你绑在树上,喂蚊子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他盯着她半晌,被气笑了。
“摆驾,回养心殿,朕要好好挑一副弓箭,朕这次,一定要赢。”
“……”
沈青野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摇了摇头,重新执起长柄铁勺,搅动陶瓮里的酒曲。
“三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