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明德堂。
沈青野已经醒了,没梳妆,头发随意挽了个纂儿,插着那根素银簪,她坐在案前,手里握着一支炭笔,正在一张粗麻纸上勾勾画画。
纸上画的是个奇形怪状的铁架子,带弯管、有阀门,底下还连着个陶炉,是她改进过的蒸馏器,既能蒸酒,也能提炼药油。
旁边还标注着几行小字:铜管内壁需打磨,阀门用黄铜,密封处以羊肠胶裹之。
“进忠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进忠从廊下闪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灰扑扑的竹筒,筒口用蜡封着,上面还粘着几根鸽羽,“刚落下来的,腿上绑得结实,奴才解了半天。”
沈青野接过竹筒,拔开塞子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
一叠轻薄的银票,还有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素笺,是江南酒坊大掌柜老周头的亲笔:本月新酿“烧春”三百坛,售空;改良方子后的“女儿红”价翻两成;又盘下姑苏城外一家倒闭的酒坊,作价若干……
她指尖捻了捻银票,数了数:“老周头会办事,比上月又多了一成。”
进忠垂手立在一旁,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。
他虽不识具体数目,但看那厚度,少说也有七八千两。
这宫里的娘娘,哪个不是靠着月例和皇上赏赐过活?
哪个不是寅吃卯粮,靠着娘家贴补才能撑场面?
偏他家主子,被关在紫禁城里,银子却像流水似的从宫外淌进来,挡都挡不住。
“主子,”进忠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银子……越攒越多了,咱们在宫里,花不出去啊。
您看,这承乾宫如今也不缺吃穿了,现银够一年花销了,您总不能让这些票子烂在箱底里发霉吧?”
“烂不了,银子这东西,跟水一样,得流动起来才是活水,攒着不动,就是死水,死水会臭。
宫外的银票替我生崽就行。酒坊赚了,投药铺;药铺赚了,投镖局;镖局赚了,再回头投酒坊。钱滚钱,利滚利,这才是正道。
宫内的现银供承乾宫打点宫人和花销。
银票虽说咱们无法直接使用,但我们可以打点给能使用的人啊。太医院,御膳房,内务府,侍卫处……需要人的地方总得用钱来铺路。
这宫墙里头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银子是通的。
你拿规矩去砸门,门会越关越紧;你拿银子去敲门,门自己就开了。
一个老板想要底下的工人信服,拳头是一回事,威信是另一回事。
把银子大大方方地放出去,人家才能心甘情愿地替你办事。
你抠抠搜搜的,人家表面恭敬,背地里骂你铁公鸡,关键时刻,谁肯替你挡刀?不捅刀子就不错了。”
进忠垂着头,若有所思,半晌才低声道:“主子是说……咱们拿银子,去喂这宫里的豺狼?”
“不是喂,是买路。银子花出去,不是没了,是换了另一种东西。
这宫里人人都是做生意的,只不过有人卖笑,有人卖命,有人卖消息。
咱们不卖,咱们买。
买他们的嘴,买他们的手,买他们的眼睛和耳朵。
花小钱,办大事,这叫投资。”
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,在这宫里,银子比恩宠靠谱。
恩宠会过期,银子不会。
皇上今日能宠你,明日就能罚你。但银子揣在兜里,永远是真的。”
她从银票里抽出三张五十两银票,递给进忠:
“去办吧。太医院找那个专管药材入库的赵太监,御膳房找采买肉食的刘管事,内务府找秦立。”
“秦立?”进忠一愣,接过银票的手顿在半空,“他刚挨了板子,怕是对咱们承乾宫……”
“所以才找他,他刚挨了板子,正需要补补,心里也最怕。
告诉他,我不记仇,这次也就罢了,上头的命令他不敢违背,我理解。
往后,他若肯把承乾宫的事往好了办,我每月另给他一份‘茶水钱’,不会亏待了他。
这种人,打了再给颗糖,比直接给糖管用。
他记着我的狠,也记着我的好,往后才不敢阳奉阴违,才肯死心塌地。”
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