挺有趣的

承乾宫，夜雨。

雨点子砸在瓦当上，噼啪作响。

沈青野从慈宁宫回来，斗篷被雨水打湿，她跨过门槛，将斗篷解下。

“主子……”进忠从廊柱后闪出来，脸色发白，声音压得极，“皇上在寝殿里，已经……已经喝了三坛了。”

沈青野皱眉，脚步未停，大步走入殿内。

寝殿里没点灯，弘历坐在紫檀大罗汉床上，一条腿屈着，一条腿伸直，手里还拎着半坛烧刀子。

他仰头灌了一口，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，目光浑浊，精准地锁在她脸上。

他嗤笑一声：

“舍得回来了？朕还以为，你要在慈宁宫住下，认太后当娘呢。”

沈青野没接话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酒坛。

弘历手腕一转，避开了。

他仰头瞪她：“别碰朕！你不是把朕推给别人了吗？你不是让朕雨露均沾吗？朕现在喝自己的酒，碍着你什么了？”

“皇上喝死了，明天早朝谁去？让我这个山野村妇替你坐龙椅？”

“你！”弘历猛地站起身，酒坛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，碎瓷四溅，酒液泼了一地，他往前一步，逼近她，“沈青野，你到底有没有心？朕问你，你到底有没有心？！”

他攥住她的肩膀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，带着颤：

“你把朕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推来推去的物件？！朕是猫是狗吗？你高兴了就逗一逗，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，踢到别人怀里去？！”

“皇上，您醉了。”

“朕没醉！朕清醒得很！朕就是想知道，你为什么不要朕？

朕把脸踩在地上给你看，朕为了你罚贵妃、下皇后脸面，你为什么还要把朕推出去？朕对你还不够好？

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朕推给别的女人？！”

“皇上对我好，可您的好，是刀尖上的蜜。

我若独占了，先是皇后落井下石，后是贵妃上门挑衅，往后呢？

这些尚且是明着来的，那暗处呢？您护得住我一时，护不住我一世。

我劝您雨露均沾，是在给我自己续命，也是在给您续命。”

“朕不需要！”弘历猛地松开她的肩膀，却又在下一秒将她狠狠箍进怀里，脸埋进她颈窝，“朕是皇帝！朕说护得住，就护得住！

朕只要你！朕只要你看着朕！看着朕一个人！为什么就不能像她们一样，把心掏出来给朕？！”

“可我要活。皇上，您把我绑来，锁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，我已经认了。

但我想活着，想痛快地活着，不是被您护在金丝笼里，等着被一群人啄死。”

她缓缓抬手，轻轻落在他后背上：

“您是皇帝，还是刚登基的皇帝。前朝后宫俱为一体，相互制衡，您比我更清楚，更明白。

我不是不要您，是要您活得更长，是要您把江山坐得更稳，才真的有力气护我。”

弘历抬起头，盯着她，盯着她眼底那团永远烧不尽的野火。

那火里没有谄媚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，和清醒底下、被他精准捕捉到柔软。

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堵了好几日的石头，被她这番话撬松了。

“你……是在为朕想？”

“我没有，”沈青野别开眼，声音陡然冷下去，“我是在为我想，顺便为您想，您别自作多情。

您好了，我才能好。

您若倒了，我就成了殉葬品了，这是交易，不是情意。”

“朕也没说是情意啊。”弘历忽然笑了。

“……”

“你就嘴硬吧。”他收紧手臂，把脸重新埋进她颈窝里，“朕知道，你就是在意朕，你怕朕死，怕朕倒，怕朕护不住你。

你嘴上说得硬，心里早就把朕当成你的了。”

沈青野叹了口气，抬手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上：

“一身酒气，熏死我了。去沐浴，不然别上床。”

弘历猛地抬起头：“你让朕上床了？”

“不上就滚去睡偏殿。”

“朕上，朕现在就上。”

他松开她，脚步虚浮地往浴间走，走到一半又回头： “你等着朕，不许睡。

朕要抱着你睡，你要敢卷被子，朕就……朕就冻死自己。”

“啰嗦。”

沈青野转身往床榻走，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她坐在床沿，听着浴间传来的水声，心里想着太后的话：不要让皇帝知道你看透了他，他以为他驯服了一半，另一半还在挣扎，这样他才觉得有趣。

可此刻，她看着那个跌跌撞撞往浴间去的背影，听着里头传来的、被酒气熏得五音不全的哼唧声，却觉得，这个皇帝的反应，也挺有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