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承乾宫后院正忙。
新砌的砖灶已起了火,芷萝带着小满在熬一锅新配的药膳,进忠蹲在葡萄架下,跟两个工匠比划着要搭个新的晾药架。
门口的太监匆匆来传:“主子,慈宁宫的福珈姑姑到了。”
沈青野正用长柄木勺搅着陶瓮里的酒曲,闻言手腕一顿:“快请。”
福珈带着四个小太监,抬着两只朱漆木箱,稳步走进院中。
她步履从容,目光在承乾宫的后院轻轻一扫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,随即归于平静。
“灼妃娘娘,”福珈微微躬身,“太后娘娘让奴婢给您送些东西来。”
小太监们放下箱子,掀开箱盖。
第一箱是上好的药材。
长白山老山参,根须完整;西藏红花,色泽艳红,装在羊脂玉瓶里,一打开便散出辛烈的香气;云南三七,块头饱满;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、连太医院都少见的西域冰片,拆开一角,清凉之气直冲天灵盖。
第二箱。
不是绸缎,不是珠宝,不是胭脂水粉。
是几本书。
书脊上墨迹斑驳,纸页泛黄,显然被翻阅过无数遍。《山海经》、《齐民要术》、《百草集》,还有一本《左传》。书角微微卷起,透着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温润。
“太后说,娘娘喜酒、善制药,都是实用之学。这些药材,是给娘娘配酒配药用的。这几本书,是太后年轻时爱读的,里头有些杂学,或许多少能入娘娘的眼。”
沈青野蹲下身,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,停在《左传》上。
“多谢太后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药灰,转身就往明德堂走。
不多时,从酒窖暗格里拎出一坛还没封泥的新酿,坛口用干净的布塞着,隐约透出果子发酵的甜香。
“麻烦福珈姑姑,把这坛酒带回去给太后。
我新酿的果子酒,用野葡萄和薄荷调的,度数不高,入口绵柔。
秋冬寒凉,饮上一盅,可驱寒,治风湿骨痛最管用。”
福珈接过,看着沈青野,了然的笑了笑:“奴婢一定带到。
太后娘娘还说,若得闲,便请灼妃娘娘到慈宁宫手谈几局。
娘娘说,这么多年,难逢棋手,想和娘娘下个痛快。”
“自然。”
慈宁宫,秋雨。
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宫墙洗成青灰色,瓦当上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落下来,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。
沈青野没乘轿,踩着一双软底短靴,披着件玄色斗篷,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头是她新晒的薄荷叶和几味配好的驱寒药。
福珈在宫门口候着,见她来,微微躬身:“娘娘来了,太后在暖阁候着。”
暖阁里燃着红罗炭,热气混着檀香,烘得人骨头缝都发酥。
甄嬛坐在榻上,炕几上摆着棋盘。
“坐。今日你执黑。”
沈青野也没客气,拂袍坐下,指尖捏起一枚墨玉棋子,在掌心转了半圈,“啪”地落在天元偏左的位置。
“太后今日气色好。”
“喝了你的酒,感觉寒气都散了,整个人舒坦。”甄嬛抬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哀家听闻,你让这几日劝皇上雨露均沾?”
沈青野指尖的黑子顿在半空。
“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劝皇上雨露均沾,是身为妃嫔的职责。”
“职责?”甄嬛笑出声来,指尖的白子在棋盘上虚虚一点,“就你?还职责。
这满宫上下,谁不知道你沈青野最不屑的就是‘职责’二字。
后宫女子,穷其一生,求的不就是那份专宠?多少人挤破了头,只为让皇上多看一眼。你倒好,把皇上往别人怀里推?”
沈青野嗤笑一声,将黑子按进棋盘:“后宫争宠,从来不是争帝王的情爱。
低位妃嫔争的是生存体面,是免于被磋磨的底气;中高位争的是内廷权力、位份晋升,以及家族荣耀。情爱?
那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,底下堆着的,全是骨头和血。”
甄嬛眉梢微挑,指尖的白子悬在半空,没落下。
她看着沈青野,像在看一面镜子,照出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。
沈青野倾身向前,手肘撑在炕几边缘,目光穿过棋盘,落在甄嬛脸上:
“皇上如今对我不肯放手,我若再独占恩宠,皇后、贵妃、各宫嫔妃,以及她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母家,都会将我视为死敌。
今日克扣份例,明日下毒陷害,后日借刀杀人。我不想成为那个被所有人算计的靶心。
况且,皇上到底是刚刚登基,朝堂尚不安稳。
这后宫里的每一张笑脸,背后都连着前朝的一把刀。
我若独占皇上,前朝那些老狐狸会怎么说?
会说新帝耽于美色,惑于妖妃,连潜邸老人都冷落了。
他们会拿我做筏子,攻讦皇上,动摇他的根基。
皇上根基一不稳,第一个被祭旗的,就是我这种没根没基、无依无靠的孤女。
太后,您说,我该不该把他推出去?”
“你倒是清醒。”甄嬛终于落子,白子落在黑子身侧。
“不能算是清醒,”沈青野跟着落子,黑子如附骨之疽,又缠上白子的气眼,“只能说这地方的生存法则,就应如此。
后宫是前朝的映射,平衡后宫就是撬动前朝的杠杆;前朝稳定则皇权稳固,反过来保障内廷安宁。
皇上若天天往我这儿跑,我就成了众矢之的。
我把他推出去,让他去皇后那儿下棋,去贵妃那儿听曲,去娴嫔那儿怀旧,他平衡了后宫,前朝就稳了;前朝稳了,我这承乾宫的小日子,才能继续过下去。”
她直起身,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叩:
“我这是在给自己筑墙,也是在给他铺路。”
甄嬛盯着她,看了许久。
“可你不怕,这一推,就把他推出去了?推到别的女人怀里,推到你再也拉不回来的地方?”
沈青野笑了。
“他是皇帝,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。
我把他当人看,不当物件看。
人本就不是长情的动物,人长了腿,会跑;长了心,会变。我拴不住,也不想拴。”
她落子,黑子切入白子腹地,招招见血:
“若说我是在欲擒故纵,其实也没错。
皇上如今对我放不下,不过是因为我与众不同,不一样罢了。
可这宫里,最不缺的就是新鲜。
今日我是野火,明日就可能是一滩死水。
我把他推出去,让他去尝尝那些温顺的、乖巧的、会撒娇的,让他看惯了,也觉得不过如此。”
她倾身,声音低下去:
“到时候他再回来,就不是因为新鲜,是因为比较。
比较过了,才知道哪碗酒烈,哪把刀快,哪个更让他骨头缝里发痒。
他才会知道,我这道辣子,是别人给不了的。”
她直起身,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团被围困的白子上:
“太后,您说,这算不算……另一种长久?”
甄嬛看着她,忽然拊掌轻叹。
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了然,和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。
“好一个沈青野。”
她伸手,从棋盘上拈起那枚被围困的白子,在掌心轻轻一转,然后放回棋奁里。
“哀家输了。”
沈青野挑眉:“太后是让着我。”
“哀家这辈子,让过很多人,也赢过很多人。但今日这盘棋,哀家输得心服口服。
不是因为棋艺,是因为你的心,比哀家当年狠,也比哀家当年清醒。
哀家当年若像你一般早早看清帝王情爱,或许也不会失去那么多了。”
沈青野看着她,看着这个在这紫禁城里斗了大半辈子、最终坐上太后之位的女人,忽然觉得那层厚重的威严之下,也不过是一颗被伤透了、又硬起来的心。
“经历不同罢了。若我是寻常人家的儿女,在这情窦初开的年纪里,获得帝王真心,或许也做不到太后这样清醒理智。最后多半也是飞蛾扑火,烧得尸骨无存。”
甄嬛抬眼看她,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可我不是,我自幼在野地里打滚,见过饿狼分食,见过死人睁眼。
我知道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‘真心’二字,它今天能给你,明天就能给别人。
帝王真心,更是天下最昂贵的戏码,演得再真,底下也是权衡利弊的算盘。”
甄嬛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:“太清醒的人,往往最苦。
什么都看透了,什么都算准了,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?”
“苦?太后,我苦惯了。
饿过三天三夜的时候,苦是甜的;被人追杀到悬崖边的时候,苦是活的。
如今有酒有肉有箭,还能跟太后下棋,这算什么苦?这是神仙日子。
我不求他一辈子只看我一个,我只求他看我的时候,觉得我是独一份存在的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他看不看我,那是他的事,我不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。”
“若有一日,他不再看你了呢?”
“那正好。他不看我,我就到他看不到的地方。
这宫墙困得住我的身,困不住我的根。
他若厌了,我正好寻个机会,翻出去。”
“这紫禁城,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
哀家当年出宫修行也自以为翻出了这紫禁城的高墙,可最后发现,其实这墙内下,早就长满了根,把骨头都缠住了,又把人拽了回来。
哀家的根,是家族,是父母,是儿女,是权势,是这满身的债,你拔一根,就疼得钻心。
你无父无母,无儿无女,无牵无挂。你的根不在这儿,所以他们缠不住你。
这是你的福气,也是你的命。”
沈青野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甄嬛忽然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。
那佛珠是沉香木的,色泽暗沉。
“这是哀家当年在甘露寺戴过的,”她将佛珠放在沈青野掌心,“沾过寺外的泥,比宫里的金子干净,你拿着,就当是哀家给你的一道护身符。”
沈青野低头看着掌心的佛珠,没推辞。
“哀家再提醒你一句,你可以清醒,但不要让皇帝知道你看透了他。
男人,尤其是皇帝,可以容忍你野,容忍你闹,甚至容忍你拿箭射他的贵妃,但他不能容忍你把他当傻子看。
他以为他驯服了一半,另一半还在挣扎,这样他才觉得有趣。
你若让他知道,你连挣扎都是演的,他就该恼羞成怒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青野将佛珠套在腕上。
她从棋奁里拈起一枚黑子,在指尖转了转,然后轻轻落回棋盘。
“太后,再下一局?”
“好。”甄嬛重新坐直,指尖也拈起一枚白子,“今日不下到天黑,你可不许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