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,西暖阁。
甄嬛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福珈站在一旁,低声将今日承乾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“哦?她当真一点脸面都不给贵妃?”
“千真万确,听说贵妃娘娘是被奴才们连拖带拽地抬出承乾宫的,发髻散了,鞋都跑掉了一只,哭得肝肠寸断。
皇上不仅没罚灼妃,反倒赏了副西域锁子甲给她当靶子,还罚了贵妃禁足半月,俸禄减半,连咸福宫的用度都削了三分之一,拨给了承乾宫。”
甄嬛听完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这丫头,野得没边了,倒是敢做。”
“可不嘛,从前在潜邸的时候,贵妃看着最是温柔、善解人意,说话轻声细语的,自皇上登基后,就像变了个人似的,眼高于顶,动辄拿身份和家族压人。”
“呵,不过是因为有一个得力的阿玛。
潜邸时的温柔小意,那是没娘家撑腰,不得不装出来的。
如今父亲得势,她那点子本性,就藏不住了。
高斌在前朝治水有功,得抬旗之荣,她这个女儿便也跟着鸡犬升天,忘了自己姓什么。
她以为这后宫是她高家的后院,想指谁就指谁?想罚谁就罚谁?”
“太后说的是,高大人……确实得脸。”福珈垂下眼,声音恭谨。
“得脸?哀家一直都没忘记过,高斌是如何促成恒娖出嫁的。让哀家如何承受那骨肉分离之痛。
恒娖是哀家的亲生长女,是哀家在这世上最愧疚,亏欠最多的骨肉。
高斌他一句‘为国和亲’,一句‘准噶尔势大,不可不抚’,便让哀家的女儿,远嫁那蛮荒之地,黄沙漫天,寒风如刀,恐怕……此生再难相见。”
福珈站在一旁,眼眶微红,不敢接话。
“哀家知道,一切都是为了国。
可高斌一力促成此事,何尝不是在借哀家的骨血,铺他高家的青云路?
他让哀家失去了女儿,如今他的女儿,却在这紫禁城里作威作福,仗着那点抬旗的荣耀,便想骑到哀家头上?她高晞月也配?”
“慧贵妃,”甄嬛嗤笑一声,“当初哀家就说,这高氏哪来的聪慧?不过是别人挑一点事,她就眼巴巴地凑上去,当枪使。蠢货一个。”
“太后圣明。”
“圣明什么?这宫里的女人,哀家见得多了。
有娘家撑腰的,就觉得自己是根葱,走到哪儿都要呛人;没娘家撑腰的,就夹着尾巴做人。高晞月属于前者,可沈青野,她属于第三种。”
“第三种?”福珈疑惑地看向她。
“不要娘家,也不屑皇恩,只凭自己一身骨头,就能在这吃人的紫禁城里站稳脚跟。
她不靠家族,不靠位份,甚至不靠男人的宠爱,她靠的是她那条宁折不弯的脊梁,这可是一般女子,都做不到的。”
福珈若有所思:“那太后觉得,她是福是祸?”
“这种人,是很可怕的,也是最安全的。
她不受拘束,不怕牵连九族,不怕家族在前朝会被其他势力打压,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。
因为没有母家势力,也不需要防着母家借势,她是一匹孤狼没有软肋,也没有让人忌惮的地方。
而且她也很清醒,知道怎么拿捏皇帝。
她不肯把心掏出来给皇帝看,皇帝就对她一直蠢蠢欲动。
得不到的,永远在骚动。
又个性独特,我行我素,不矫揉造作奉承皇帝,不屑于争宠算计,张扬明媚,哪个男人不喜欢,哪个男人不想去征服,何况是掌控天下的九五至尊呢。”
福珈垂首:“太后是说,皇上对她……”
“皇上和她在一起,放松又自在,没有母家权势,就没有算计,就不会牵扯到政治利益。
她不会为了家族求官,不会为了兄弟讨爵,她甚至不在乎位份高低。
皇上在她面前,不是皇帝,只是一个在她身后追求的寻常男人。
这种滋味,是这宫里任何女人都给不了的,他又怎么可能放手呢。”
“太后不打算……管管?”
“管什么?哀家喜欢那团野火。
她烧得越旺,这宫里那些魑魅魍魉,才越藏不住。
哀家倒是有些想看看,这匹孤狼,能在这紫禁城里,撕出多大的口子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