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钦带着几个小太监,抬着一副沉重的锁子甲进来。
那铠甲是西域进贡的,精铁打造,锁子连环,几个小太监被压得龇牙咧嘴。
王钦擦着汗:“灼妃娘娘,皇上吩咐,把这副铠甲送来给您射箭玩。”
沈青野正坐在葡萄架下擦弓,闻言抬头,目光在那副铠甲上扫了一圈。
“射箭玩?”
“是……皇上说,娘娘手偏,这铠甲结实,让娘娘拿着练手,就不怕射偏了……”
承乾宫众人面面相觑。
进忠手里还拎着刚洗好的药材,闻言差点把木盆扣在地上。
芷萝和小满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角同时抽了抽。
这西域锁子甲价值连城,刀枪不入,是先帝爷那会儿都没舍得赏人的宝贝。
到了皇上这儿,轻飘飘一句“射箭玩”,就送给了承乾宫?
沈青野站起身,走到那副铠甲前,伸手敲了敲。
“皇上倒是舍得。”
她围着铠甲转了一圈,忽然单手拎起它,那铠甲少说也有二三十斤,她拎在手里却像拎一只空篮子,手臂上的筋线绷起,她走到箭道尽头,把锁子甲往草靶上一挂。
“既然送来了,就别浪费。”
她转身,从惊蛰手里接过弓,搭箭,拉弦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破空,正中锁子甲心口。
精铁相撞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,箭矢被弹开,斜斜地钉入旁边的土里。
“好甲。”
王钦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。
他看着那枚被弹开的箭,又看了看草靶上完好无损的锁子甲,再看了看单手拎甲、面不改色的沈青野,忽然觉得膝盖发软,眼前发黑。
这承乾宫的女人,果然不是人。
“进忠,给王公公和底下兄弟们赏,这大热天的,送这么重的甲,也不易。”
“嗻。”进忠麻利地应着,从袖中摸出几锭碎银,塞到王钦手里,又往那几个小太监手里各塞了一块。
王钦捧着那银子,烫手似的,忙不迭躬身:“谢娘娘赏!谢娘娘赏!”
“告诉皇上,今晚别来了,我要酿酒,没空陪他。”
王钦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
这话他哪敢转述?转述了,皇上怕是要掀了养心殿的顶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照说。”沈青野松弦,箭矢再次破空,钉在锁子甲的肩甲上,又是一串火星,“一个字都不许改。”
“……嗻。”
王钦带着人退下,脚步虚浮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洞开的宫门。
里头,箭矢破空之声又起,叮叮当当。
王钦抹了把额头的汗,忽然觉得,这差事,比去慎刑司还吓人。
戌时,天光将暗未暗。
葡萄架下,沈青野坐在一只矮凳上,手里握着药杵,正一下一下地捣着石臼里的三七。
她没抬头。
脚步声从宫门口传来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,混着烤肉的焦香。
“不是让你别来?”她手腕未停。
弘历跨过门槛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,走到她身侧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。
“朕没答应。”
“您来干什么?来给我添堵?”
“朕问你,你把高晞月吓瘫了?”
“她自己腿软,怪我咯?”
“她现在在养心殿哭,说你要弑君杀妃,说要朕废了你,把你打入冷宫。”
“我弑君杀妃?”沈青野终于停下动作,药杵往石臼里一插,抱臂看着他,“我要杀妃,她还能活着去哭?我要弑君,皇上这会儿还能站在这儿喘气?”
弘历:“……”
“沈青野,你真是朕的祖宗。”
“不敢当,皇上祖宗在太庙供着呢,我这种山野村妇,可当不起。”
“朕已经罚了她,闭门思过半月,俸禄减半。
朕还削了她宫里三分之一的用度,拨给承乾宫。”
“才半月?”沈青野挑眉。
“那朕罚她一年?”
“算了吧,我也没心思和她计较。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,杀她我都嫌手脏。”
弘历笑了笑,把那包油纸往她面前一推:“带了什么,猜猜?”
沈青野鼻尖一动,目光落在那油纸上。
炙烤的焦香混着辣子的辛烈,从缝隙里钻出来,蛮横地勾着她的味蕾。
她没猜,直接伸手,一把扯开油纸。
里头是一大块炙鹿肉,刚离火,还滋滋冒着油星,表面结了一层焦脆的壳,撒满了红亮的辣子面和孜然粒,油香扑鼻,热气腾腾。
沈青野:“……”
她忽然觉得,这狗皇帝,有时候也挺像个人的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她撕了一块扔进嘴里,辣油混着鹿肉的焦香在舌尖炸开,烫得她眯了眯眼,“下次再带那种麻烦上门,连你一起射。”
“朕不怕你射,”他伸手,指腹轻轻蹭过她唇角,“朕就怕你不射。”
沈青野拍开他的手。
“吃完就滚,别耽误我酿酒。”
“朕今晚不滚,朕来给你暖床。”
沈青野:“……”
进忠:“……”
芷萝:“……”
王钦:“……”
承乾宫后院,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