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宫,西次间。
高晞月是被抬进来的。
她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,绛红的裙摆沾满黄土,发髻歪斜,珠钗掉了一半,狼狈得像很,她捏着帕子,哭得梨花带雨:“皇后娘娘!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!那承乾宫的疯子……那疯子要杀了臣妾!”
琅嬅坐在上首,目光在高晞月脸上停了一瞬,又垂落:“慢慢说,贵妃,你也是潜邸出来的老人了,慌成这样,成何体统?”
“臣妾怎么不慌!”高晞月拍着扶手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她拿箭指着臣妾!那箭就擦着臣妾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门框上!臣妾的耳朵现在还嗡嗡作响!
她还说皇上给她暖床!说臣妾和嘉贵人都是不过是给皇上暖床的,谁比谁高贵,她一个山野村妇,怎敢如此羞辱臣妾!”
金玉妍立在一旁,脸色发白:“皇后娘娘,灼妃娘娘确实……过于放肆了。
当着那么多奴才的面,让贵妃娘娘下不来台,这传出去,后宫还如何立规矩?”
素练在一旁添茶,闻言冷笑一声:“娘娘,奴婢就说那承乾宫是个祸害。
这才几日,就敢对贵妃动箭了,再纵容下去,岂不是要骑到娘娘头上来?”
“她当真说……皇上给她暖床?”
高晞月一愣,随即哭得更凶:“是!她亲口说的!大逆不道!恬不知耻!”
“娘娘,咱们这就去禀报皇上,请皇上严惩!”素练急道。
“禀报皇上?皇上此刻怕是已经知道了。你去禀报,是想让皇上再下本宫一次脸面?”
素练不敢再多言,
琅嬅看向高晞月: “贵妃,你今日受委屈了,喝一盏安神茶,回宫歇着。
此事本宫自有计较。”
“娘娘!”
“回吧。”
高晞月还想再说,被金玉妍暗暗拽了拽袖子。
两人只得福身退下,一出门,高晞月就甩开金玉妍的手:“皇后这是怕了!她怕那野女人,本宫可不怕!她不敢去禀报皇上,本宫去!本宫倒要看看,皇上是不是真要为了那个山野村妇,连后宫的规矩都不要了!”
她转身,扶着茉心的手,跌跌撞撞地坐上轿撵:“去养心殿!快!”
金玉妍站在原地,看着那顶轿撵渐行渐远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她抬手,轻轻抚了抚鬓角,低声对身旁的贞淑道:“走吧,咱们回宫。这出戏,才刚刚开始呢。”
长春宫内,琅嬅还坐在椅子上。
“娘娘,”素练上前一步,“就这么让贵妃去闹?万一皇上真的……”
“闹吧,闹大了才好。本宫倒要看看,皇上能为她撑到几时。这后宫的规矩,不是本宫定的,是祖宗定的。
她今日射的是贵妃,明日射的,就是这紫禁城的天了。
本宫不急,本宫等着看,那团野火,是怎么烧死自己的。”
养心殿。
弘历正批着折子,殿外,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。
“皇上……皇上要为臣妾做主啊……”
弘历眉头一蹙。
王钦从殿角闪出来,弓着腰:“皇上,贵妃娘娘在殿外……跪着呢,哭得厉害,奴才拦不住……”
“让她跪着,朕没空。”
“可贵妃娘娘说……说灼妃娘娘要杀她,拿箭射她,还说灼妃娘娘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……”
弘历的手顿了顿。
他抬眼,目光落在殿门上,眉毛抬了抬。
“让她进来,朕听听,她怎么个死法。”
高晞月几乎是爬进来的。
她一进门就扑倒在御案前,绛红的裙摆拖了一地黄土,发髻歪斜,珠钗掉了一半,剩下的几支在鬓边摇摇欲坠,脸上泪痕混着脂粉,哭得梨花带雨:“皇上!皇上可要为臣妾做主啊!那承乾宫的疯子……那疯子要杀了臣妾!”
弘历靠在椅背上,没动,只是看着她。
“慢慢说。”
“臣妾今日不过是去承乾宫瞧瞧,想着新妹妹入宫,总该去认个脸,叙叙姐妹情分。
谁曾想,那沈青野……她、她竟敢对臣妾无礼!
她让臣妾滚,说承乾宫是她的地界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!
皇上,这后宫是您的后宫,什么时候成了她承乾宫一人的天下?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她拿箭指着臣妾!那箭就擦着臣妾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门框上!臣妾的耳朵现在还嗡嗡作响,夜里怕是要做噩梦了皇上!”
“她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高晞月咬了咬唇,像是难以启齿,最终还是恨声道,“她说皇上给她暖床!说臣妾和嘉贵人都是妾,都是给皇上暖床的,谁比谁高贵!
皇上,她这是大逆不道!是僭越!是羞辱皇威啊!”
殿内静了。
王钦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,李玉更是缩在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。
弘历听了这么久,一直强忍着嘴角上扬。
他低下头,假装去看折子,实则是怕自己会笑出声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千真万确!臣妾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”高晞月举起三根手指,指天誓日。
“她倒是……敢说。”
“皇上!”高晞月见他语气不对,忙往前膝行半步,“她弑君杀妃,您不能这么纵容她啊!您要罚她,禁她的足,削她的位份,把她打入冷宫,让她知道这后宫谁说了算!”
“贵妃,你说你去叙姐妹情分?”
“是……是啊……”
“朕怎么听说,是你带着嘉贵人,先去承乾宫兴师问罪,指着朕的灼妃骂她不知廉耻?”
高晞月脸色一白:“臣妾……臣妾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弘历冷笑一声,“朕的灼妃什么样,朕比谁都清楚。
性子直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她在承乾宫好好练她的箭,酿她的酒,连门都不出,碍着你什么了?
若不是你巴巴地跑过去,在她面前摆谱,指手画脚,她都懒得搭理你。
你非要往她箭尖上撞,怪谁?”
“皇上!”高晞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,眼泪都忘了流,“她拿箭射臣妾!她要杀了臣妾!您竟然护着她?”
“她没射穿你的脑袋,已经是给你脸了。
她若真要杀你,你此刻就该在太医院,而不是在朕面前哭哭啼啼。
你身为贵妃,无视朕的命令,擅闯承乾宫,以下犯上,朕不治你的罪,已是看在潜邸旧情的份上。
即日起,贵妃高氏,禁足咸福宫半月,抄《女诫》十遍,静思己过。份例,减半。”
“皇上……您为了她……您竟然为了那个山野村妇……”高晞月浑身发抖。
“滚出去,再让朕听见你说她半个字的不是,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。”
高晞月被茉心、星璇连拖带拽地扶出去,哭声渐渐远了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弘历盯着折子上的字,看了半晌,一个字都没批进去。
“朕给她暖床,这野丫头,什么话都敢往外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边,望着承乾宫的方向。
“王钦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把朕库里那副西域进贡的锁子甲,送到承乾宫去。让她用来射箭玩吧,省得下次说手偏。”
“……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