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清晨。
弘历是被一巴掌拍醒的。
青野半梦半醒间,感觉有人在她脸上吹气,抬手就是一巴掌,掌心结结实实拍在他脸颊上,清脆的一响。
“上朝去。”
弘历捂着脸:“朕还没亲到……”
“再废话,”沈青野翻了个身,把锦被卷走大半,只留下一个后脑勺,“踹你下去。”
弘历只得轻手轻脚地起身,腰背的酸胀让他龇牙咧嘴,比批了三天折子还累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胸口、肩头、腰腹,全是她留下的印记,新的牙印叠在旧的抓痕上。
他走到镜前,借着微光瞧了瞧。
颈侧添了新的牙印,紫红的一圈,胸口抓痕交错,有几道深的地方还泛着血丝。
王钦在外头候着,手里捧着朝服,身后跟着几个垂首屏息的宫女。
他听见门响,忙不迭抬头,正对上皇上那张脸。
王钦的手一抖,朝服差点掉在地上。
皇上又是一身狼藉。
颈侧添了新的牙印,领口处隐约可见抓痕,可那张脸上,却满脸春风。
这哪像是刚被“虐待”过的?这分明像是刚得了天大的赏。
王钦不禁暗自咋舌,垂下眼,不敢再看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这承乾宫,怕不是有什么让人发疯的瘴气。
吸一口,就能让人丢了魂、忘了规矩、连祖宗家法都抛到脑后。
皇上从前是多端肃冷峻的一个人?
如今倒好,被打了还笑,被骂了还乐,爬墙、跳屋顶、坐地上吃烤羊……哪一样不是这承乾宫里的“瘴气”熏出来的?
“王钦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吩咐下去,承乾宫的后院,再加两口灶。
朕的灼妃要酿酒、炖肉、熬药,一口不够使。”
“……嗻。”
弘历整了整朝服,大步往宫门走去。
王钦跟在后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,然后打了个寒颤,赶紧收回目光,快步追上皇上的脚步。
这承乾宫,果然是有瘴气的。
而且这瘴气,怕是会传染。
皇上已经病入膏肓,没救了。
午后。
沈青野站在箭道尽头,手里拎着那张紫杉木小弓,正教惊蛰调整握姿。
“肘再抬高一寸,手腕别塌,”她伸手托了托惊蛰的手肘,“箭是死的,靶是活的,你得让箭追着你的眼睛走,不是让眼睛追着箭。”
“是!”惊蛰屏住呼吸,松弦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破空,钉在草靶红心边缘。
“偏了半寸,下午加练十支。”
“……是!”惊蛰咬了咬唇,不敢喊累。
后院一派繁忙。
弘历上午下的旨意,承乾宫后院新加两口灶,砌到一半的砖灶旁堆着黄土和柴薪,几个小太监正满头大汗地和泥搬瓦。
芷萝在井边洗药材,小满带着人把新送来的鲜鱼往厨房抬,进忠蹲在新灶前,手里捧着图纸,正跟工匠比划灶膛的尺寸。
就在这时,宫门口传来一声尖利的唱报——
“贵妃娘娘到——”
“嘉贵人到——!”
众人动作齐齐一顿,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,齐刷刷地看向沈青野。
高晞月穿一身绛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一进门就捏着帕子掩住口鼻,柳眉倒竖:“什么腌臜地方!”
金玉妍跟在她身侧,一身玫红宫装,妆容精致,嘴角噙着笑,目光却在院子里缓缓扫了一圈。
“灼妃呢?贵妃娘娘亲临,她不出来跪着迎接,是何道理?”金玉妍问道。
“谁要跪着迎?”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箭道尽头传来。
沈青野拎着弓,慢悠悠地走过来。
她没换衣裳,没整理头发,玄色短打被汗湿了一小片,贴在后背。
她走到高晞月面前,没行礼,没低头,只是用箭尖轻轻挠了挠鬓角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贵妃娘娘,我这儿地方小,油烟大,别熏坏了您这身贵重衣裳。有事说事,没事……”她指了指宫门,“慢走不送。”
高晞月脸色骤变。
她在这宫里,连皇后都要给三分薄面,何曾被人这样轻慢过?
她指着沈青野,指尖都在颤:“你、你竟敢对本宫无礼!本宫是皇上亲封的贵妃,你不过是个妃!尊卑有别,你竟敢如此放肆!”
“皇上亲封的?”沈青野嗤笑一声,“这宫里哪个人不是皇上亲封的?难不成还有人跟孙猴子一样,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自封个齐天大圣不成?”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承乾宫后院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。
高晞月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贵妃也是妾,妃也是妾,都是给皇上暖床的,谁比谁高贵?哦,我倒是忘了——”
“我不一样,因为是皇上给我暖床。”
高晞月:“……”
金玉妍:“……”
“灼妃娘娘,”金玉妍终于开口,“这话,可不能乱说。传到皇上耳朵里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沈青野挑眉,用箭尖点了点她的方向,“怕皇上生气?那你去告啊。
去告诉皇上,说我沈青野说他给我暖床。你看他是罚我,还是还是罚你多嘴?”
金玉妍试图挽回局面,声音愈发柔婉:“灼妃娘娘,何必这么咄咄逼人?贵妃娘娘也是好心。
您这承乾宫,整日里舞刀弄箭、酒肉横陈,还与奴才同席而食,传出去,丢的可是皇上的脸面。
姐姐若真为皇上着想,就该收敛些,学学这宫里的规矩。”
“为皇上着想?”沈青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院子里荡开,她随手指了指葡萄架下的那片空地:
“前天就在那,皇上同我们席地而坐,啃羊腿,喝酒,划拳,皇上吃得满头大汗,笑得见牙不见眼,我怎么没看出来他觉得丢了脸面?
既然嘉贵人这么会为皇上着想,那怎么不见皇上往你宫里多跑几步?反倒往我这‘腌臜地方’钻?”
金玉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了。
高晞月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:“你……你简直不知廉耻!本宫要请皇后娘娘做主!本宫要请皇上治你的罪!本宫要……”
“要”字还没落地,沈青野忽然抬手。
她手里那张紫杉木小弓还拎着,此刻却慢悠悠地搭上了一支白羽箭。
可那箭尖,却正正地对准了高晞月。
“贵妃娘娘,我这个人,有三样忌讳。一,别人克扣我的饭;二,别人在我面前摆谱;三——”
她将弓弦拉满:
“别人用手指着我。”
高晞月的尖叫卡在喉咙里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,连指尖都不敢再颤一下。
她看着那枚寒光凛凛的箭头,看着沈青野那双比箭头更冷的眼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把她所有的嚣张都冻成了冰渣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破空!
不是朝着高晞月,而是擦着她鬓边飞过,带起的风掀动她耳边的流苏,下一秒,“咄”的一声闷响,那支箭深深钉入高晞月身后朱漆宫门的门框上。
高晞月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,身旁的宫女星璇,茉心,和太监双喜手忙脚乱的扶着。
金玉妍也吓得花容失色,连退三步。
承乾宫后院,死寂。
只有那支箭的尾羽,还在嗡嗡作响。
沈青野放下弓,随手抛给一旁的惊蛰,拍了拍手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高晞月:
“在我的地方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。
皇上来了都得听我的规矩,你站着指手画脚,给谁看?
说我咄咄逼人?承乾宫是我的地界,不爱来别来,来了别烦我。
若是来做客我自然欢迎,若是来找茬的,我这手可不稳,下次这箭钉在哪里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高晞月被宫女茉心、星璇连拖带拽地扶起来,腿还在打颤,珠钗歪斜,发髻散乱,指着沈青野,声音都劈了叉:“你、你给本宫等着!本宫定要告诉皇上!告诉皇后!告诉太后!本宫要让你这承乾宫变成冷宫!”
“快去,顺便帮我问问皇上,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狩猎啊,我还等着自己猎一头狼,做件斗篷过冬呢。”
高晞月:“……”
金玉妍拽了拽她的袖子,低声道:“娘娘,我们先走……这女人疯了……”
主仆几人连滚带爬地出了承乾宫,双喜跟在后头,连滚带爬,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高晞月甚至跑丢了一只鞋,还是进忠“好心”捡起来扔出去的。
承乾宫后院静了一瞬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”
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。
“主子威武!那一箭,神了!”惊蛰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神什么啊,”沈青野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,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还是不准,偏了半寸,本来是想射她发髻的。”
进忠凑上来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主子哪是手偏,分明是给贵妃留点脸面!射发髻比射人还羞辱人!”
“行了,”沈青野转身往明德堂走,“该干嘛干嘛,和她们废话这么多,我都累了。
小满,灶上的水该开了,去看看鱼汤。”
“哎!”小满脆生生地应着。
承乾宫的后院重新热闹起来,和泥的继续和泥,搬瓦的继续搬瓦,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阵过堂风,吹过了,也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