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是紫檀木的,棋子是暖玉与墨玉,触手生温。
甄嬛执黑,沈青野执白。
福珈在一旁添茶。
“你先。”甄嬛落座,指尖捏着一枚墨玉棋子。
沈青野没推辞,捏起一枚白子,“啪”地一声落在天元偏右的位置。
甄嬛眉梢微挑,落子四角,中规中矩,占势夺地。
沈青野却不按章法,白子如飞刀,专往黑子的气眼上插,不建势,不围地,只攻杀,招招见血。
几手下来,棋盘上黑白交错,像两军短兵相接,尸横遍野。
“你这叫下棋?”甄嬛看着那枚被白子切断退路的大龙,失笑,“这叫打仗。”
“下棋和打仗,有什么区别?”沈青野又落一子,截断黑子半条尾巴,“您占您的地盘,我拆我的骨头。
您想四平八稳,我就偏要掀桌。”
“在这宫里,掀桌的人,通常先死。”
“那也得看掀的是谁的桌,掀的是奴才的桌,主子要杀要剐,一句话的事。可掀的是主子的桌那得看主子坐不坐得稳。”
甄嬛指尖的棋子顿在半空。
她盯着沈青野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她落子,不再护那条被截断的龙,转而另起炉灶,在边角另布一局。
“哀家从前也掀过桌。”
“所以太后赢了。”沈青野跟着落子,白子如附骨之疽,又缠上黑子新建的眼位。
“赢?”甄嬛摇头,落下一枚黑子,将白子逼入死角,“赢到最后,不过是剩一个人,坐在一张空荡荡的桌上,自己给自己倒酒。那滋味,不好受。”
“不好受,也比被人按在桌上强,”沈青野看着那枚被逼入死角的白子,忽然笑了,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,“我宁可一个人喝酒,也不愿陪一群人演戏。”
“确实如此,所以哀家最后选择了掀个彻底。”
她伸手,从棋盘上拈起那枚被围困的白子,在掌心轻轻一转:“你可知,哀家当年掀的是什么桌?”
“先帝的桌。”沈青野答得干脆。
甄嬛手一顿,随即笑意更深:“你倒是什么都敢说。”
“太后问的,我答的。在这宫里,说假话是死罪,说真话也是死罪,那不如说得痛快些。”
“好一个痛快。”甄嬛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盘,放在了天元之位,“哀家当年,也是为了一个人,掀了这紫禁城的桌。
那人死了,哀家就赢了。
可赢来的江山,坐得再稳,夜里醒来,枕边也是空的。”
沈青野看着那枚被太后亲手放回天元的白子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抬眼,声音低了一分:“所以太后想告诉我,别动心,动了心,就是死局?”
“哀家想告诉你,”甄嬛倾身向前,指尖在棋盘上虚虚一划,“帝王的情,是最贵的毒药。
你喝了,能活一时;你不喝,能活一世。
可最难的,不是不喝,是喝了之后,还能吐得出来。”
她收回手,目光落在沈青野脸上:“皇帝对你,是真心,还是执念,你可分得清?”
“分不清,也不想分。真心也好,执念也罢,都是他的事。
我管不住他的心,我只能管住我自己。
左右这棋盘是他的,棋子是我的,落子无悔,各凭本事。”
“落子无悔,哀家喜欢这四个字。
哀家等着看,你这盘棋,能下到几时。”
“你可知,哀家为何喜欢你?”
“还请太后明示。”
“你像很多人,像风,像火,像这宫里曾经烧过、又熄了的野性子。
今日一见却又觉得,最像的,是哀家自己,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。”
沈青野从慈宁宫出来,日头已经沉到了宫墙根下。
她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回走,靴底碾着青砖,一步是一步,不疾不徐,手里空无一物,太后没赏她珠宝,没赐她绸缎,只留了一盘没下完的棋,和几句散在风里的忠告。
宫道尽头,拐角处,站着一个人。
弘历。
他靠着墙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砖缝,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。
两人隔着三丈远的宫道,对视。
弘历先动了。
他大步朝她走来,目光在她脸上急切地扫。
“太后可有为难你?”
沈青野脚步未停,侧身,从他身侧擦肩而过:
“太后比你会做人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,追上去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:“太后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说,”沈青野抽回手,“只是下了一下午棋。”
“下棋?一下午?”
弘历愣在原地。
他可从未见过太后跟哪个嫔妃下棋。
他那位皇额娘,连跟皇后说话都是隔着三层纱,言语间尽是试探与机锋,今日竟跟这个野丫头在慈宁宫下了一下午棋?
“……为什么?”他追上去。
沈青野终于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不知道,”她歪了歪头,认真思考着,“大概是觉得,我比你更像个人吧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
“你……太不是人了。”
“你!你又骂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没骂过?”沈青野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沈青野!”他忽然喊。
“做什么?”她没回头,只扬了扬手。
弘历盯着她的背影,那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,他攥紧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,半晌,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
“朕今晚……去承乾宫。”
沈青野终于回头。
她看着他,忽然低声笑了:
“怎么?皇上又想来承乾宫,被我磋磨?”
“……朕乐意。”
沈青野嗤笑一声,转身,大步走入承乾宫的阴影里:
“那皇上可得撑住了,别明儿又扶着桌子起不来,让人笑话。”
弘历:“……”
他站在原地,半晌,也不禁笑了。
这女人,真是他的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