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巳时。
承乾宫后院,日头正好。
沈青野坐在一只矮凳上,手里捏着一片晒干的当归,正教芷萝辨认药材的纹理。
她指尖捻着那片皱缩的药材,对着光看那些细密的脉络。
“当归身补血,当归尾活血,切片时得看准了,别混着用。不然补也成了泻,救人就成了杀人。”
芷萝蹲在竹筛旁,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药谱,笔尖悬在半空,还没来得及落下,就见影壁后闪进一个人影。
进忠几乎是跌撞着扑过来的,额上全是汗:“主子!主子!慈宁宫来人了!”
沈青野听完,随手把那片当归往竹筛里一扔,她拍了拍手上的药灰。
“太后要见我?”
“是!”进忠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轿辇已候在宫门外,福珈姑姑亲自来的,说太后娘娘请灼妃即刻过去叙话!”
“不去。”
进忠一愣,像是没听清:“主、主子?”
“我说不去,”沈青野挑眉看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告诉她,我忙着呢,没空。
她要是想聊天,让她自己来承乾宫。我这人懒,不爱挪窝。”
“主子!”进忠急得往前一步,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是太后!慈宁宫的旨意,抗旨不遵,是要掉脑袋的!”
沈青野挑眉看他:“掉脑袋?我在这宫里,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着?
太后要见我,可以,让她自己来承乾宫。”
“……”进忠张了张嘴,忽然觉得主子这脾气,真是神仙也救不了。
“行了,”沈青野见他快厥过去了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,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,“逗你的,我去。但我自己走过去,不坐她那轿子。”
她转身进屋,换了身衣裳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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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。
甄嬛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指尖一颗一颗地拨过,目光落在殿门口。
沈青野跨过门槛。
她没看两旁垂手而立的宫女,径直走到殿中央。
她没跪。
只是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沈青野,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福珈站在甄嬛身侧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这满宫上下,无论妃嫔还是命妇,进了慈宁宫,哪一个不是三跪九叩,战战兢兢?这灼妃竟敢只躬身?
她刚要开口呵斥,甄嬛却笑了。
“给灼妃看座。”
“太后……”福珈迟疑。
“坐。”
福珈只得搬来一只锦墩,放在沈青野身侧。
沈青野也没客气,一屁股坐下,姿态散漫,两条腿自然分开,不像宫妃并膝端坐。
甄嬛打量着她。
“哀家听皇帝说,你性子烈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沈青野抬眼,迎上她的目光,没接话,只等着她的下文。
“哀家想找人说说话,却不知应该找谁,这满宫上下,见了哀家,不是瑟瑟发抖,就是满脸堆笑,连皇后都得端着那副完美无缺的架子,连个活气儿都没有。哀家看着,累。”
“太后想说什么?”沈青野问。
甄嬛目光微凝,随即笑意更深:“哀家比较好奇你。你从前家住何方?”
“四海为家。”
“哦?”
“无父无母,孤身一人,浪迹天涯,天是屋顶,地是床榻,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家。今日在这山头,明日在那个渡口,没有定处。”
“那你以什么为生?”
“什么能活命,就干什么,”沈青野掰着手指,“打过猎,采过药,酿过酒,做过厨子,当过镖师的帮手,也给戏班子搬过道具。
饿不死,也富不了,今日有酒今日醉,明日没米明日愁。”
“那你孤身一人活到现在这样齐整模样,应当是十八般武艺,样样精通吧?”
“太后高看青野了,我没什么武艺,只是比别人多一口气,多一分狠,多一条不肯跪下的脊梁。
我会的,不过是活下去。在这世上,在这宫里,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是如何遇到皇帝的?”
“在京郊落脚处,开了家无名野店,他好奇,非要去看我。”
“又如何进宫的?”
“我本想连夜逃跑,”沈青野顿了顿,“是他半夜三更非要去抓我。他打不过我,就用迷药把我迷倒了,绑进来的。”
福珈倒吸一口凉气,手一抖,差点碰翻旁边的茶盏,脸色煞白。
甄嬛却忽然大笑起来。
“怪不得皇帝对你如此与众不同。
皇帝说你像一团火,哀家看,你不像火,你像风。火会烧尽一切,包括自己。
你像风,野地里的风,谁也抓不住,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太后谬赞,”沈青野面不改色,“我就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罢了。”
“笼子?”甄嬛止住笑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探究,“这紫禁城里,多少女人挤破了头想进这个笼子。你倒好,进来了,还嫌憋闷。”
“那是她们,她们要恩宠,要位份,要家族荣耀。
我不要,我也不需要。我要的,这笼子给不了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天大地大,要自己说了算,要抬头看见的天不是四四方方的,”沈青野抬眼,望向殿顶那方被窗棂切割的天空,“想要自由,想要有一天,能从这宫墙里翻出去,回到我的山野,回到我的酒肆,回到我自己的根上。
太后,您若是要劝我安分守己、劝我既来之则安之,那就不必开口了。
我沈青野,认命,但不认这命。您今日罚我,我受着;您今日赏我,我也受着。
但该走的路,我还是要走。”
甄嬛看着她,看了许久。
那双眼睛,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没有欲望,没有恐惧,没有这宫里女人该有的、那种层层叠叠的算计。
只有一团野火,在骨头缝里烧着,烧得旁若无人,烧得理直气壮。
“哀家不罚你,哀家也不劝你,哀家想告诉你,这宫里的风,从来是往一个方向吹的。
你要逆风走,可以,但你要记得,风大了,会折了翅膀。”
“谢太后提醒,但我这人,骨头硬,折了翅膀,还能爬。”
“皇帝待你如何?”甄嬛忽然问。
“皇上待我,像猎人待一只受伤的豹。
绑回来,治伤,喂肉,以为这样就能让豹变成猫。可豹就是豹,爪子磨光了,骨头还是硬的。”
“那你可知,这满宫上下,多少人想拔了你的爪子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,但怕没用,我在宫外见过真正的狼,比这宫里的狼狠得多。
它们咬人是为了活命,这宫里的狼咬人,是为了争宠。
我宁可被野狼咬死,也不愿被一群圈养的狗围着吠。”
甄嬛愣了一瞬,随即再次大笑。
她笑得眼角泛出了泪,用帕子拭了拭,指着沈青野对福珈道:“你听听,你听听!这丫头,当真是野!野得哀家都喜欢!”
“太后谬赞。”
“哀家不是赞你,哀家是提醒你,”甄嬛止住笑,目光陡然锐利,“这宫里,心里没人的,活不长。心里有人的,也活不长。你想做哪种?”
“民女想做第三种。”
“哦?”
“民女想做一个,让这宫里的人都活不长,唯独自己能活蹦乱跳的人。”
甄嬛盯着她,半晌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“好,好一个灼妃啊。
但哀家提醒你一句,在这宫里,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阴谋,是枕边人的算计。
帝王的情,是最锋利的双刃剑,能护你,也能杀你。”
“那我就先把这把剑,磨钝了再用。”
“可会下棋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手谈一局如何?”
“青野愿意奉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