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,箭道。
沈青野站在三十丈线外,手里握着那张紫杉木小弓,弦上搭着一支白羽箭。
“嗖——!”
箭矢破空,正中靶心,铁铃被震得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“好!”进忠在一旁喝彩,手里拎着一只陶壶,里头晃荡着刚温好的药酒,“主子这手箭法,越来越稳了。”
沈青野放下弓,接过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宫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不是寻常的太监宫女那种细碎得像是猫踮脚的步音,是御前侍卫开道的响动。
她没回头,只是将酒壶抛给进忠,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,搭在弦上。
“沈青野。”
弘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她搭箭,拉弦,动作行云流水:“皇上怎么又来了?”
弘历走到她身侧,伸手想去握她的弓,被她侧身避开。
他僵在半空的手攥了攥,指节泛白,最终垂下来,负在身后。
“朕把秦立罚了,二十板子,去慎刑司领的,打得皮开肉绽。
承乾宫的份例,加倍补上,从今日起,御膳房每日单给承乾宫开一桌小灶,食材随你点,要天上的龙肉,朕也给你弄来。”
“哦。”
沈青野松弦,箭矢飞出,钉在草靶边缘,偏了半寸,她皱了皱眉。
“你就一个‘哦’?”弘历蹙眉,“朕为了你,杖了皇后的陪嫁,当众下了中宫的面子。
满宫上下都在看着,朕把皇后晾在那儿,把脸递到你面前,你就一个‘哦’?”
沈青野终于转头看他。
“皇上想听什么?谢主隆恩?还是我感激涕零,无以为报,只能以身相许,从此对您死心塌地,给您生儿育女,在这宫里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,斗到头发花白,最后像条老狗一样死在冷宫里?”
弘历一僵。
“皇上,”她往前走了半步,逼近他,“若不是您非要把我带进宫里来,我又何必遭受她们的针对?我又何必遭受她们的嘲讽?
我在宫外活得好好的,有酒有肉,没人克扣我的米炭,没人敢在我面前说‘规矩’二字。我自由自在,像个人。
那克扣份例的刀,是您亲手递的,还是别人借您的名头挥的,对我有什么区别?
结果都是我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,被人当贼防,当靶子打。
皇上,您今日为了我罚皇后,明日为了我罚贵妃,后日为了我罚太后,您罚得过来吗?
这宫里的女人,哪一个不是您的臣子?她们争的、抢的、斗的,哪一样不是您给的恩宠?
您今日给我加倍份例,明日就有人给我下毒;您今日杖素练,明日就有人给我使绊子。您护得住我一时,护得住我一辈子?”
“朕把脸踩在地上给你看,朕为了你连皇后的体面都不顾,朕连皇帝的尊严都不要了,你就不能……就不能给朕一个笑脸?就不能对朕软一次?”
“皇上,您搞错了一件事,我不恨您。恨是需要感情的,我对您,没有那么多感情。”
弘历感觉胸口被人捅了一刀。
“您把我绑来,我反抗不了,这是命,我认。
您给我妃位,给我承乾宫,给我开小灶,这是您的恩赐,我不要,也还不起。
您罚这个罚那个,是您作为皇帝在宣示主权,不是为我出头。
我若领了这份情,就得把心掏出来给您,就得像这宫里其他女人一样,跪着谢恩,哭着争宠,把一辈子都耗在您身上。
可我不愿意。
皇上,您有您的江山,我有我的骨头。
您护不住我,因为您本身就是那把悬在我头顶的刀。
刀柄握在您手里,刀锋冲着我。您给我什么,都是借这把刀递过来的,我接了,就得被割伤。”
“那你要朕怎样?朕把皇后废了,把后宫散了,把心挖出来给你看,你才肯信?”
“你看,您又急。”沈青野嗤笑一声,从箭囊里抽出最后一支箭,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那是您的事,您问我做什么?
我又不是您的军师。您要真有心,就把我送出宫去,一了百了。”
“除了这个!”弘历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除了这个,您做什么都是添乱。您今日为了我罚她,明日她就会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。
您给我的每一份‘恩宠’,都是扎向我的另一把刀。我要的,您不想给。您给的,我不想要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嗖——!”
箭矢破空,正中靶心,将之前那支箭的尾羽生生劈开,木屑飞溅。
沈青野放下弓,头也不回地往明德堂走去,只留下一句话,散在承乾宫的风里:
“皇上,箭道风大,回您的养心殿吧。
别在这儿吹着,回头又病了,还得算在我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