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,巳时三刻。
秦立被两个小太监架进来时,腿已经软了半边。
他是内务府的总管太监,在这宫里混了二十多年,见惯了风浪,可面对龙椅上那位浑身冒着寒气的天子,还是下意识地哆嗦,膝盖一弯,没等人按就“扑通”跪下了。
“朕问你,承乾宫的份例,是谁让你减的?”
秦立浑身发抖,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:“回、回皇上,是按规矩,新妃入宫,份例需酌情调整,这是老例……”
“老例?”弘历冷笑一声,“朕怎么不知道,大清还有这条老例?朕的灼妃,份例比答应还低,米炭减了三成,鲜蔬断了供应,连油水都克扣。秦立,你告诉朕,这是哪门子的老例?”
秦立趴在地上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:“奴才……奴才该死……是、是素练姑姑……”
“素练?皇后身边的人?”
“是素练姑姑亲自来传的口谕,说皇后娘娘懿旨,承乾宫灼妃不懂规矩,骄纵跋扈,需得学着收敛,这才让奴才酌情减了些……”
“酌情?”弘历抓起案上的茶盏,狠狠掼在地上,“哐当”一声,碎瓷四溅,茶水泼了秦立一脸,“朕看你是活腻了!朕对灼妃如何,你是聋了还是瞎了?!
朕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,你倒好,给朕‘酌情’减到比答应还不如?!”
秦立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!奴才也是奉命行事,不敢违逆啊皇上!”
“奉命?”弘历站起身,停在秦立面前,居高临下,声音陡然轻了,却更让人胆寒,“你奉的是谁的命?是朕的命,还是皇后的命?这天下是朕的,这后宫也是朕的。
朕给你饭吃,你才是内务府的总管;朕不给你饭吃,你就是条连御花园的狗都不如的蛆。
谁再敢动承乾宫一根手指头,朕就把他扔进慎刑司,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“奴才不敢了!奴才再也不敢了!”秦立涕泪横流。
“滚。把承乾宫的份例,加倍补上。你自己去慎刑司领二十大板,再有下次,这总管的位置,你就别坐了。”
“嗻!嗻!奴才这就去办!”秦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弘历站在殿中央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摆驾,长春宫。”
长春宫,西次间。
琅嬅正坐在窗下,指尖拨着那架象牙算盘,心思却不在算珠上。
她耳边还回响着素练刚才的禀报。秦立被皇上叫去养心殿问话了。
“娘娘,”素练站在一旁,脸色发白,“秦立那个老狐狸,怕是扛不住……”
“扛不住什么?”琅嬅停下手指,抬眼看向素练,“本宫是中宫,教导后宫,是天经地义。皇上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女人,来问本宫的罪?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报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琅嬅指尖一颤,一颗算珠滑了档,她迅速起身,整理衣襟,带着素练迎出去。
弘历已跨入殿门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琅嬅福身,姿态完美,无可挑剔。
弘历没看她,径直走进正殿,在主位上坐下,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上,伸手将茶盏往旁边一推。
他抬眼,目光越过琅嬅,直接落在素练身上。
“素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素练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承乾宫的份例,是你去内务府传的口谕?”
素练浑身一抖,下意识地看向琅嬅。
琅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上前一步,挡在素练身前:“皇上,是臣妾的意思。臣妾只是想……”
“朕没问你,”弘历打断她,“朕在问这个奴才。”
素练伏在地上,抖如筛糠:“回……回皇上,是奴婢……是奴婢去传的……”
“好。拉出去,杖二十。”
“皇上!”琅嬅脸色骤变,“素练是臣妾的陪嫁,服侍臣妾多年,她不过是奉臣妾的命……”
“朕知道是你的命,所以朕罚的是她,不是你。
皇后,你是中宫,朕给你留点脸面。但朕希望你知道,这脸面是朕给的,朕也能收回来。”
琅嬅僵在原地。
“皇上,臣妾是皇后,是六宫之主。新妃不懂规矩,臣妾身为中宫,有教导之责……”
“教导?”弘历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停在琅嬅面前,“朕怎么记得,朕说过,承乾宫的事,朕亲自管。
朕也说过,灼妃的规矩,不必皇后费心。
皇后是记性不好,还是根本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?”
琅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看着那双曾经对她还算温和、此刻冰冷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。
“承乾宫,是朕的承乾宫。沈青野,是朕的沈青野。朕的宫殿,朕的人,你也敢伸手?”
弘历不再多看她,只是转身,大步跨出门槛。
“管好你的人,管好你的手。再有下次,朕连你的面子也不给。”
话音落下,人已走远。
琅嬅站在殿中央,指尖攥紧了帕子,指节泛白。
素练被拖出去时,惨叫声划破了长春宫的寂静。
琅嬅闭上眼。
“承乾宫……好一个承乾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