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弘历是扶着桌子站起来的。
腰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,腿软得像踩棉花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某处酸胀的疼。
他龇牙咧嘴地撑着紫檀桌沿,低头看了看自己,胸口牙印交错,肩头抓痕淋漓,活像被山匪劫了道、拖进寨子里糟蹋了三日三夜的落魄书生。
王钦伺候他洗漱,动作轻得很,眼神却忍不住往那些痕迹上飘,又吓得赶紧垂下眼,大气不敢出。
朝服穿戴整齐,弘历直起身,在铜镜前照了照,确认又恢复了那副端肃冷峻的帝王模样,才转过身。
他看了一旁垂手立着的进忠一眼。
“进忠,你跟朕出来。”
进忠心一凛,膝盖差点当场软下去。
他垂着头,脑子里嗡嗡作响,该不会之前在如意馆跟主子说的那些话,皇上知道了?
他硬着头皮跟上。
弘历走出正殿,停下脚步。
他负手而立,没回头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朕问你,那日如意馆出来后,你跟灼妃都说了什么?”
进忠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:“回皇上,奴才……奴才该死。”
“你确实该死。朕的过往,朕的私事,轮得到你一个狗奴才在她面前嚼舌根?你知不知道,就因为你那几句话,她连门都不让朕进?”
进忠伏在地上,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:“奴才该死……可奴才不敢欺瞒主子。
主子问,奴才便答。在承乾宫,主子的命令就是天,奴才只认这一条规矩。”
“好一个只认这一条规矩!朕看你是活腻了。
你以前在王钦手底下,怎么没见你这么硬气?”
“回皇上,奴才如今这腰杆,是主子给的。
奴才的命,也是主子给的。
皇上要奴才死,奴才不敢不死,但奴才……只忠于主子一人。”
“……好,很好。朕的奴才,跟着她不过几日,就连命都肯给她。沈青野,倒是会收服人心。”
进忠重新伏回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没接话。
弘历沉默了一瞬,忽然话锋一转:“朕再问你,昨日那些羊啊,鱼啊,都是哪来的?
昨日看你们热闹,朕不想泼冷水,扫了她的兴。”
进忠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回皇上,这件事主子也没打算瞒您。
是主子请傅恒大人帮忙,从宫外带进来的。”
“富察傅恒?她找富察傅恒?”
“是啊,”进忠像是没察觉那语气里的醋意,如实答道,“内务府克扣了承乾宫的份例。
皇上您也知道,我家主子向来以吃为重,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?她只能自己寻出路。”
弘历僵在原地。
“朕什么时候让内务府克扣份例了?”
进忠眼睛转了转,伏得更低:“这奴才可就不知道了。奴才去领份例的时候才发现少了许多,秦公公只说是上头的意思。奴才就一个刚被主子赏识的太监,哪敢问上头是谁?”
弘历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朕?她只要开口,朕能把整个御膳房都搬到承乾宫!
朕能让她天天吃烤羊、顿顿喝鲜鱼汤!她为什么要去找富察傅恒?!”
“诶呦,皇上,承乾宫被克扣份例,就在您爬墙的第二天!
您刚跟主子说完话,结果第二天,承乾宫就被断了粮。您让我们主子怎么想?
她一个在这宫里无根无依的人,没有母家撑腰,没有姐妹帮衬,就想吃点好的,结果就被人扣了粮。
她还能去找谁?
她只能去找她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。皇上,您说,她该去找谁?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她以为是他。
以为他跟她说着“不是非你不可”,转头就派人断了她的粮,要逼她低头,要逼她跪着求他。
所以她宁愿冒险找傅恒,宁愿相信一个外人,也不肯找他。
因为她觉得,他就是那个幕后操刀的人。
“……朕没有。朕没有下令克扣她的份例,朕怎么会舍得让她挨饿?”
“皇上,我们主子哪能知道啊?她向来是个直性子的人,看到什么想到什么。
您刚言语冷落了她,第二天就被克扣了,她除了您,还能想到谁呢?”
弘历攥紧了拳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“……王钦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王钦一旁应道。
“下朝之后传秦立来养心殿问话,朕要问问他,是谁给他的胆子。”
“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