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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番天地

如懿传:摆烂妃她创死全后宫

承乾宫,葡萄架下。

沈青野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前,桌上摆着一大盘撕好的羊肉,一碟腌脆瓜,一甑子焦壳饭,一坛新酿的米酒。

她左手抓着羊腿,右手端着米酒,啃一口,喝一口,油星子溅到玄色劲装的袖口上,她也懒得擦,只随它去。

她将倒满的酒碗往旁边一递。

“接着。”

进忠双手接过,也仰头灌了一口,被辣得龇牙咧嘴,却硬撑着没咳出声,眼眶都憋红了,引来周围一阵哄笑。

“进忠公公好酒量!”小满嘴里塞满了烤羊肉,含糊不清地起哄。

“去去去,”进忠抹了把嘴,摆出一副老成模样,“主子酿的酒,烈性,你们这些丫头少喝点,不然下午可干不了活了。”

“知道啦——”

底下应得七零八落,却没一个人真听。

芷萝和小满又碰了碗,米酒洒出来,溅在衣襟上,两人对视一眼,咯咯笑起来,惊蛰正教两个洒扫太监拉弓,箭矢歪歪扭扭地钉在草靶上,尾羽还颤巍巍地晃,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。

弘历还没走到承乾宫门口,就闻到了那股味儿。

烤肉的焦香,混着西北辣子的烈、花椒的麻、羊油的膻,还有一股子粗粝的、蛮横的烟火气,把他往里头拽。

他脚步顿了顿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
承乾宫的宫门大开,弘历跨进去,绕过影壁,脚步猛地刹住。

后院已经变成了另一番天地。

葡萄架下,那只整羊架在炭火上,烤得金黄流油,表皮结了一层焦脆的壳,被火舌舔得滋滋作响。

一个小太监正缓缓转动铁架,羊油滴在炭上,滋啦作响,腾起阵阵白烟。

旁边支着三口大锅,一口炖着奶白的鱼汤,一口熬着红彤彤的辣汤,还有一口蒸着焦壳饭,锅底的糊香霸道地弥漫开来。

而沈青野,她手里拎着一把割肉的小刀,刀尖挑着块羊腿肉,正教小满划拳。

两人袖子都挽到了肘弯,动作粗豪得不像宫妃,像两个在野外篝火旁赌酒的猎户。

“哥俩好哇,三星照哇,四喜财哇,五魁首哇——”

小满脸蛋喝得红扑扑的,一拳砸在桌面上,震得酒碗都跳了跳:“六六顺哇!”

“输了,喝。”沈青野把肉扔进嘴里,嚼得满嘴油星,顺手将一碗米酒推到小满面前。

小满仰头灌了,抹了把嘴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再来!”

进忠坐在一旁跟着起哄,芷萝和惊蛰凑在一处,低声说着药材的事,偶尔被周围的笑声感染,也跟着咧开嘴。

这是承乾宫的宴,没有主仆,没有尊卑,只有活人和酒肉,只有滚烫的、冒着油星子的日子。

弘历站在那儿,忽然忘了自己来是要做什么。

沈青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忽然转头。

目光越过烤架上的白烟,落在他身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惊喜,没有惶恐,甚至没有昨日那种拒人千里的冰。

只有一种“你来得正好,多双筷子”的、理所当然的散漫。

“皇上鼻子倒是灵,”她拎起酒坛,往自己碗里添了半碗,“隔着几道宫墙都能闻见。”

“朕还没用膳。”弘历往前走了两步。

沈青野咬了口羊肉,眼皮都没抬:

“皇上不是有三宫六院吗?去别处用膳。承乾宫地方小,容不下您这尊大佛。”

“朕只想吃你这里的烤羊,”弘历盯着她,声音低下去,“宫里的膳,朕吃着没味。”

沈青野终于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:“那皇上该去御膳房问罪,而不是来我这儿蹭饭。”

“你就这么无情?”

“要吃饭就坐下,要摆架子就回养心殿。”沈青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,那位置前摆着一副碗筷,“别杵在这儿挡我的风,烟都往我眼里飘。”

弘历:“……”

他身后的王钦和李玉已经吓傻了。

王钦张着嘴,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;李玉瞪着眼,像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。

承乾宫这帮人,主子奴才混坐一团,划拳的划拳,喝酒的喝酒,这哪是后宫嫔妃的居所,分明是山匪的寨子!

弘历走到矮桌前,撩袍,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。

小满战战兢兢端上一碗鱼汤,手抖得碗沿都在颤,奶白的汤液洒出来几滴,落在她手背上。

沈青野瞥了一眼,皱眉:“抖什么?他又不是老虎,不吃人。把碗放下,去把羊翻个面,再糊了,明天全宫扣晚饭。”

“是、是!”小满如蒙大赦,放下碗就跑,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。

弘历低头看着那碗鱼汤。

奶白的汤色,浮着翠绿的野葱末,热气腾腾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,带着一种蛮横的鲜。

他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
鲜。

鲜得他舌尖一麻,比这几天他吃过的所有食物都鲜。

御膳房的厨子手艺精湛,可做出来的东西都像被规矩滤过一遍,温吞,寡淡,恰到好处地不冒犯任何人的味蕾。

而这碗汤,唤醒了他麻木的舌头和味蕾。

他又抓起一块切好的烤羊肉。

肉块切得粗犷,边缘焦脆,内里还泛着粉红的嫩,裹满了红亮的辣子,他塞进嘴里,狠狠一嚼。

辣。

辣得像火在舌尖上烧,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,烧得他额头瞬间沁出一层汗,眼眶泛红,鼻尖发酸。

“水……”他含糊地喊,声音都变了调。

一只陶碗递到他面前。

沈青野拎着酒坛,给他倒了一碗米酒,酒液在碗里转了个圈:“辣就喝酒,最痛快。水不解辣,酒才解。”

弘历接过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烈酒混着辣肉,在胸腔里炸开,他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,可奇怪的是,通体舒泰。

“沈青野……”他放下碗,看着她,眼底烧着复杂的火。

“餐桌上就谈饮食的事,”沈青野打断他,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脆瓜,嚼得咔嚓响,“不适合谈别的,皇上还是专心吃吧,这羊凉了就膻了。”

她侧头,扬声喊:“进忠!”

“奴才在!”进忠从酒桌旁弹起来。

“去,招待一下王钦公公和李玉公公,”沈青野用下巴点了点门口那两个石化的身影,“总不能咱们吃着,让人家看着。搬两张凳子,倒两碗酒,让他们也尝尝承乾宫的肉。”

“嗻!”

进忠应声,大步流星地走到王钦和李玉面前,脸上挂着笑:“两位公公,主子有令,请吧?”

王钦腿都软了,连忙摆手:“不敢不敢,奴才站着伺候皇上就好……”

“王公公,”进忠压低声音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在承乾宫,没有站着伺候这一说。

您要是站着,就是不给主子面子,也不给皇上面子。

您瞧,皇上都坐地上了,您还端着?”

李玉咽了口唾沫,看看弘历,又看看进忠,终于颤巍巍地接过那碗酒。

弘历没理会他们。

他只顾着低头吃,一口羊肉,一口酒,辣得直吸气,却停不下来。

弘历越吃越凶。

那块烤羊腿被他啃得只剩骨头,指节上全是油,他却毫不在意,又抓起一块肋排。

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皇帝,倒像个在野外风餐露宿的猎户,或者像那个曾经在无名野店里,被她指着鼻子骂的“黄公子”。

承乾宫众人起初还绷着,见皇上真没摆架子,连龙袍都坐地上了,渐渐地,那口气松了。小满和惊蛰又凑到一处划拳,声音大了些;芷萝端着药碗路过,被进忠拽着坐下,硬塞了一碗鱼汤;两个洒扫太监喝多了,脸红得像猴屁股,还在那儿争论谁的箭法更准。

王钦和李玉坐在角落的矮凳上,起初战战兢兢,酒碗端在手里像端着炸药。

进忠坐在他们中间,一手搭一个:“两位公公,喝啊!主子酿的酒,不喝浪费了!您瞧,皇上都撒开膀子了,您还端着?”

李玉咽了口唾沫,终于仰头灌了一口,随即被辣得直哈气,眼泪汪汪。

王钦见状,也抿了一口,老脸皱成一朵菊花,却硬撑着点头:“……好酒,好酒。”

弘历看着这满院子的狼藉,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宫人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日的石头,被这辣酒一冲,化了个七七八八。

他想起在野店里的日子。

想起她骂他“黄公子”时的讥诮,想起她教他喝烈酒时的蛮横,想起她坐在不顾一切的洒脱。

那才是她。

那才是他想要的。